罗永强坐在病床沿上,眼神亲切,透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
那句“你的证据已经全部收集好了”,换做任何一个没见过大阵仗的基层科级干部,怕是都要冒冷汗了。
但蒋阳没有……
他躺在病床上,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罗永强那张带着关切的脸上。
他在细细细琢磨这四个字里头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论演技,蒋阳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从小看着父亲蒋震在那种刀光剑影的政治漩涡里面不改色,又挨过姥爷徐老无数次的敲打与提点。
真要比拼城府和定力,眼前这位刚刚提拔上来的省纪委副书记,还真不够看。
“全都收集好了吗?”蒋阳声音沙哑,语气里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平淡的疑惑。
“对……”罗永强故作沉重的表情说:“都是省公安厅收集到的资料,非常齐全。”
蒋阳听后,再次皱眉:“罗书记说的是哪些证据啊?是高家湾那几百个老百姓说我指使他们打人的口供,还是那个女商户说我耍流氓的签字画押?”
罗永强看着蒋阳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他把手里的黑色笔记本轻轻合上,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又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
“蒋阳啊,其实有些话,不需要说得这么透。对,省厅办案组那边,材料确实都收集好了。按照鲍远东厅长的意思,是要快刀斩乱麻,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就要将你及时拿下,把案子办成既定事实。”
说到这里,罗永强故意停顿,观察着蒋阳微小的动作。
可蒋阳依然只是靠着枕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罗永强暗暗吸了口气,只好继续说道:“但是,梁华伟书记那边,有着完全不同的意见。”
“什么意见?”蒋阳适时地露出一丝略带防备的好奇。
“梁书记是一个负责任的领导,也是一个真正懂政治、有历史责任感的领导。”
罗永强的语气变得极其肃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真理,
“他不想搞出一些草率的冤案,更不想让省委的联合调查组留下任何经不起历史检验的把柄。所以,蒋阳,你要明白,我今天独自一个人在这个时候过来,是受了梁书记的委托来帮助你的,而不是像鲍厅长他们那样,急于加害于你。”
这句话说得简直是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危险,又抛出了救命稻草,甚至还顺带离间了鲍远东和基层的关系,把梁华伟塑造成了高高在上、明辨是非的青天大老爷。
蒋阳听完,忽然笑了。
他伸出没打石膏的那只左手,摸了摸有些拉碴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嘲弄和质朴的弧度:
“罗书记,您这话说得可太严重了……鲍厅长那是堂堂正正的省公安厅一把手,是高高在上的正厅级领导,他怎么可能做这种加害于人的事情呢?”
这一句软中带硬、装傻充愣的太极推手,直接把罗永强噎得胸口一闷。
罗永强皱了皱眉,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蒋阳,你还年轻,怎么连好话坏话都听不明白了?在体制内工作,尤其是到了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你一定要分得清谁是真正的自己人才行啊。”
“我分得清,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谁是自己人。”蒋阳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脸色一正,极其认真地看着罗永强,“罗书记,我也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今天上午医院里闹哄哄的,早就有人给我私下传过话了,说梁华伟书记昨天晚上在高速路口、今天上午在县委常委会会议室里,是怎么当众数落我们海城市委王安邦书记的。”
蒋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受了委屈的基层干部的执执拗:“王安邦书记那是我们海城市的一把手,他是真正到一线看过、真正信任我的领导!之前马朐县公安局的孙振东和派出所的人,逼着我签认罪书,非要让我承认猥亵了那个女商户钱小艳。当时如果不是王书记力排众议,直接安排了市公安局的吕阳局长亲自带人过来干预,我蒋阳现在可能早就被关在看守所了!”
说着,蒋阳直勾勾地盯着罗永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罗书记,要说相信,我只相信王安邦书记。至于你们省里下派的调查组……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我一个正科级的小镇长,真的不敢高攀,更不敢轻易相信。”
这番话说得极其符合一个“被市委一把手力保、性格倔强且带点刺头属性”的基层年轻领导形象。
既有怨气,又有忠诚,更有对省委高压态势的自然反弹。
罗永强坐在床边,听得心里那叫一个别扭。
他在心里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句:这个蒋阳,真的是个蠢蛋还是脑子缺根筋?
我这话已经点得还不够透吗?
梁书记跟王安邦斗,那是省市两级一二把手之间的政治博弈;但现在梁书记想借你的手去平衡鲍远东和刘洋进书记的快刀,这是在给你递梯子啊!
你怎么还死心眼地抱着王安邦那根已经快被省委踩断的独木桥不放?
“蒋阳,你怎么就不懂我的意思呢?”罗永强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焦躁,他把身子压得更低,索性把话扯开了半层,“现在不是讨论谁数落谁的问题!我问你,你手里现在到底有没有过硬的证据,能够证明你自己的清白?”
这一问,直接把刀尖顶到了喉咙上。
蒋阳眼皮微微一垂,脑海里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一刻,是该说“有”,还是该说“没有”?
如果说“有”,罗永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要求看证据。
只要证据一旦脱手,落进省纪委和梁华伟的手里,那底牌就不再是底牌,反而会成为人家拿去跟省委书记刘洋进做政治交易、讨价还价的筹码,自己随时会被弃如敝履;
可如果说“没有”,罗永强肯定立刻就会认定自己只是个徒有虚名的秋后的蚂蚱,梁华伟那边为了明哲保身,马上就会顺水推舟配合鲍远东,明天一早就能把铁案办死。
绝不能在这二选一的陷阱里往跳!
蒋阳把心一横,慢慢抬起头,迎着罗永强的逼视,忽然极其反常地反问道:“罗书记,我倒是想不通了,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手里有证据?再说了……就算我手里真的有证据,你们拿到了之后,又会怎么做?”
这一句反问,直接砸在了罗永强的软肋上。
罗永强愣了半秒,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极度的棘手感:这小子哪里是个愣头青?这心思简直深得像口井!
“蒋阳,你不需要管我们怎么做!”罗永强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拿出省纪委领导的威严,“你现在只需要如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证据!只要你有,我会明确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走,怎么去破这个局!”
蒋阳看着罗永强那张严肃的脸,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双肩微微垮塌,做出一副极其丧气和颓废的模样。
“唉……”
长长的一声叹息在病房里散开,蒋阳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自嘲地苦笑道:
“罗书记,您也是老纪检了,您用脑子想想。如果我手里现在真的握着足够的铁证,我怎么可能还傻乎乎地躺在这个特需病房里坐以待毙?”
蒋阳抬起眼,目光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以我的性格,我要是有铁证,我早就趁着昨晚混乱的时候偷偷跑了!我直接坐高铁进京城!我拿着材料去找华纪委,去敲他们信访室的大门,让他们直接派要案组下来给我做主!毕竟,我蒋阳也在海城市纪委当过核心室的主任,纪检系统里那一套越级申诉、直接向上举报的合法路线,我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来,罗永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无名火冲了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的窗户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兜里的香烟,掏出烟盒才想起来这里是医院的特需病房,又硬生生把手指缩了回去。
“抽就行,罗书记。”
身后传来蒋阳平淡的声音。
罗永强回头一看,只见蒋阳已经从床头柜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倒了小半杯白开水的一次性纸杯,轻轻放在了床头柜的最外缘。
紧接着,蒋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极其普通、只要十几块钱一包的红双喜,抽出一根,递向了罗永强。
“我就是个基层出身的苦孩子,家庭条件一般,抽不起你们省里领导抽的那种特供和好烟,您别嫌弃。”蒋阳的话说得极度诚恳,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
罗永强看着那根红双喜,沉默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用蒋阳的打火机,而是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个精致的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劣质的烟草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罗永强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窗外医院大院里渐渐暗下来的暮色,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悲喜:
“蒋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的处境,可就真到了万劫不复的边缘了。或许你心里到现在还不肯相信我,但我必须坦白告诉你,在这个马朐县,在这个汉东省,你现在唯一能指望、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我和梁书记。”
蒋阳靠在床头,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随后轻轻摇了摇头:“罗书记,到现在这步田地,我已经谁都信不过了。在这个官场上,我以前也给那些领导们当过枪、做过过河卒,我觉得只要一心做事,组织和领导总会看得见、信得过。可是最后呢?”
蒋阳指了指自己绑在胸前的“石膏”,嘴角泛起苦涩的冷笑:“您看看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全汉东省都在传的一个基层大刺头!无论是谁见了,都要喷两口唾沫、恨不得踩上两脚的官场另类!您让我还怎么去相信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