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了？你要留下？”程祥民不解地看着弟妹问。
周慕卿指了指程小蝶，说：“小蝶在这边怎么说也是个副镇长，大小是个领导。到时候，她能给我安排车回省城，或者送我去机场。”
“行，没问题的。”程小蝶说。
“你……”程祥民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慕卿，“弟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会儿我跟祥国打过电话，你应该知道他的想法！他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必须把小蝶带回去，必须斩断关系！”
程祥民逼近了一步，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审视：“为什么我感觉，你去了趟医院之后，现在这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面对程祥民极质问，周慕卿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她极其优雅地理了理袖口，然后缓缓抬起头。
“哥，瞧你这话说得。”周慕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极其强大的、属于京城世家贵妇的压迫感，“什么叫向外拐？”
周慕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程小蝶那只微微有些冰凉的手，然后眼神极其深沉地看着程祥民，说：“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女儿！我向着她，怎么可能叫往外拐？”
程祥民被周慕卿这句极其护犊子、却又暗藏机锋的话给彻底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看着坐在那里、仿佛已经结成统一战线的母女俩，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他隐隐感觉到，周慕卿的留下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说体己话”那么简单。这个女人，肯定在瞒着程家所有人，下一盘极大的棋！
“好！好！你们俩厉害！”程祥民气急败坏地点了点头，“我管不了你们！我去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说完，程祥民猛地拉开包间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中透着一股子要杀人的戾气。
包间的门被重重地摔上。
屋内，只剩下周慕卿和程小蝶母女二人。
程小蝶看着母亲，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
她完全没有想到，一向以家族利益为重的母亲，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公然违抗父亲的意志，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妈……”程小蝶轻声唤道。
周慕卿回过头，看着女儿，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深邃的笑容。
“傻丫头。”周慕卿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真以为，你妈我是来看你笑话的？我留下来，是想看看，你选的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破局的能力。那会儿可是你说的，你说他有这个能力。”
“我相信他！”程小蝶一脸自信说。
“那我也信他一回，如果说他真的能破局，那就证明他有这个能力在仕途上进步。到时候，我会引荐引荐他。”
“谢谢妈！”程小蝶笑着反握住了周慕卿的手：“还是妈妈好！呵呵！”
——
程祥民一把拉开黑色奥迪A6的车门，带着一身燥热的暑气重重坐了进去。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熊熊烈火。
这个破败的石榴镇！
被侄女丫头顶了嘴，还被自己的弟妹周慕卿直接给“请”了出来！？
今天这是搞了什么狗屁的事情啊！
都是因为那个蒋阳！
一个小小的镇长，竟然把这母女俩给迷成这样了？
“开车！去县医院！”程祥民脸色阴沉道。
司机小王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领导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迅速驶离了翠竹园农家院。
程祥民深吸了两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掏出那部加密的内部工作手机，熟练地拨出了弟弟程祥国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听筒里就传来程祥国的声音：“大哥，情况怎么样？小蝶带呢？”
“什么啊！这娘俩真是神了！”程祥民忍不住道：“祥国，你娶的好老婆啊！我今天算是开眼界了，你们家这位，哪里是去帮着劝闺女的？她分明就是去给那小镇长撑腰的啊！”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沉的疑问：“什么意思？慕卿怎么了？”
“怎么了？她现在胳膊肘已经彻彻底底向外拐了！”
程祥民点起一根烟，狠吸了一口，摇开一点车窗后，把刚才在包间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周慕卿那句“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女儿，我向着她怎么能叫往外拐”，以及最后死活不肯走、要留下来“看看蒋阳破局能力”的决定，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祥国，我是看明白了！小蝶这丫头之所以敢这么胆大包天，连你的命令都敢违抗，根子就在弟妹身上！她去了一趟医院，见了那个蒋阳一面，不知道被那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居然觉得那小子有胆识、有能力！甚至还跟我说，要留下来看戏！？这哪里是看戏？这分明就是想用咱们程家的政治资源，去给那个即将被双规的政治弃子站台！”
电话那头的程祥国听完，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原本沉稳的语调瞬间被一股极度的恼火所取代：“胡闹！简直是荒唐！她周慕卿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还有没有一点政治大局观？！”
在京城身居高位的程祥国太清楚马朐县现在是个什么漩涡了。
省委书记刘洋进和省长黄琦云两派正斗得你死我活，蒋阳就是夹在中间的一块磨刀石，马上就要被磨得粉身碎骨。
这个时候程家要是敢伸手，那就是主动把脖子往刘洋进的刀口上送！
“大哥，你不用管她了！”程祥国果断下达了指示，“慕卿从小在妇道人家堆里长大，看着聪明，实则在真正的政治面前就是个白痴！你不要回省城，你现在就去县人民医院！立刻去找那个蒋阳算账！”
“找他算账？”
“对！去找他！告诉他，想要攀咱们程家的高枝，他连门槛都摸不着！让他必须主动跟小蝶一刀两断，写下保证书！这么搞下去，绝对不行！周慕卿这个当妈的真是不称职，她疯了，我们不能跟着疯！”
挂断大哥的电话后，程祥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胸中的怒火像火山似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妻子周慕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周慕卿终于接了起来。
“喂，祥国。”电话里，周慕卿的声音依然是那副慢条斯理、优雅从容的京腔，仿佛这天下乱成什么样都与她无关。
这副风轻云淡的姿态，瞬间把程祥国的火气彻底点燃了。
“周慕卿！你到底想干什么？！”程祥国对着话筒直接开火，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别人不知道汉东省现在这里的政治严重性也罢，小蝶是个女孩子，年轻不懂事、受了人家的蒙骗也罢！但是你周慕卿怎么能这么搞呢？你知不知道你留在马朐县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把小蝶、把我们整个程家往火坑里推？！”
面对丈夫暴风骤雨般的怒斥，周慕卿在电话那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
她静静地听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程祥国，你现在官做大了，嗓门也跟着变大了是不是？”周慕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直戳脊梁骨的锋芒，“你是不是忘了你之前是什么样子了？”
程祥国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提醒提醒你。”周慕卿不紧不慢地说道，“当初你跟你哥程祥民，可都是从黄土高原那个连水都喝不上的穷山沟里出来的，穷苦出身！后来你争气，考上了京城的好大学，毕业后留在学校，然后开始苦苦追求我。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咱们两家是个什么情况？我爸当时是什么级别，你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周慕卿的话像一把无形的解剖刀，精准地剥开程祥国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层皮：
“当初我爸是如何看待你的？他没觉得你是农村来的吧？他没有瞧不起你的穷酸吧？他见你第一面，说的是‘这孩子眼神正，骨子里有股倔劲，将来是个干实事的人’！怎么？现在你程祥国穿上官服、坐上高位了，就开始学着别人，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势利眼去瞧不起底层的干部了？”
这番话，直接戳中了程祥国的自尊心。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攀附周家上位这段历史。
虽然这是事实，但在官场纵横这么多年的他，早就用自己的能力证明了自己。
“周慕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数落我吗？！”程祥国彻底恼火了，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我能跟这个蒋阳一样吗？你拿他跟我比，是对我最大的侮辱！如果他跟我一样，是清华北大毕业的，有极其过硬的个人素质和学术能力，我今天绝对不在乎他有没有背景！我一样赏识他！”
程祥国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轻蔑：“可是他不是！我早就让人把他查了个底朝天！汉东警校毕业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本警校生！平时在基层也就是靠着点小聪明混日子！就这么个水平，他也配跟我比？他也配得上咱们程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