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星空木收入囊中之后,维克多是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再和紫罗兰商会的人啰嗦了。
布雷恩会长倒也识趣。
交易完成之后,他只是又说了几句漂亮的客套话。
维克多脸上挂着礼貌笑容,心里却已经飞到了月隐林地里那只水晶箱旁边。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东西总算正式到了自己手里。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
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把这截星空圣木好好看一遍。
所以,当布雷恩会长亲自送他到会客室门口时,维克多只是点头告别。
话说得不多。
步子却迈得很快。
离开紫罗兰拍卖行后,他没有在主城区多停留半息。
天色已经开始往傍晚沉下去。
街边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
主城区依旧热闹,马车、行人、商会护卫和穿着法袍的职业者来来往往。
可这些都和维克多没什么关系了。
他把兜帽往下压了一点,脚下步伐悄然一变。
【燃旌霸王步·奇步·衔枚】
人群的喧闹被他甩在身后。
他没有撞到任何人。
也没有引来太多目光。
像一抹在街灯阴影里滑行的风,从主城区一路穿过,沿着大道向北部城区赶去。
这套步法用在战场上,可以无声逼近敌阵。
等维克多赶到北部城区出口时,夕阳已经快要彻底沉下去了。
城门口依旧有人进出,只是比白天少了许多。
走出维兰提亚北部城门,身后的喧闹声一下子轻了很多。
宽阔城墙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山道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
维克多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后,意念一动。
泰罗斯庞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双翼展开时,卷起一阵低沉的风。
维克多踏上巨龙背脊,翻身坐稳。
下一刻,泰罗斯双翼猛地一振,直接钻进了附近的山区。
风声从耳边掠过。
维兰提亚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
这座行省主城依旧明亮,街道像一条条金线铺开,主城区的高塔和尖顶建筑在夜色里泛着柔光。
可随着泰罗斯越飞越深,那些灯火也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像是把喧闹世界彻底甩在了身后。
此时夕阳几乎散尽。
天边只剩一点暗红色余光,贴着山脊慢慢消退。
山林下方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树冠连成一片深黑色浪潮,偶尔能看见几只夜鸟被风惊起,又很快消失在林间。
泰罗斯在山中盘旋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处无人峭壁上。
峭壁向外探出,下面就是一片暗色山林。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味道。
远处还能隐约看见维兰提亚的灯火。
只是隔着这么远,那些灯火已经没了白天那种压人的繁华,倒像一把撒在河谷尽头的碎金。
“就这里吧。”
维克多从泰罗斯背上跳下来。
他抬手一挥,将月隐林地里的水晶箱取了出来。
透明水晶箱落在峭壁平整的石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箱子里,那截星空断木安静躺着。
木质纹理表面,有深蓝、银白和紫黑色光点缓慢游移。
隔着水晶外罩时,它已经美得不像凡物。
可当维克多伸手解开水晶箱的卡扣,将外罩轻轻取下时,真正的变化才出现。
“唰——”
封在断木里的星空,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好似一片被压缩了很久的小型夜空,突然在峭壁上方舒展开来。
深蓝色的星雾先涌出来。
接着是银白色光点。
紫黑色的流光从木纹边缘慢慢荡开,像夜幕深处的潮水。
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碎金般的星屑,淡玫瑰色的星云。
这些颜色并不刺眼。
它们安静地铺开,绕着峭壁、泰罗斯和维克多慢慢旋转。
维克多一时间像站在一片缩小的星空之中。
天在脚下。
夜在身边。
连山风都像被那些星光染得柔和了一些。
可真正夺目的,依旧是水晶箱里那截断木。
周围的小型星空很美。
但那只是它舒展开来的外衣。
深蓝星雾沿着木纹缓慢收拢,又在下一息轻轻铺开。
淡金与嫩绿的光丝,从断面附近一点点亮起。
它们不像星光。
更像新生根须。
一缕缕,沿着木质纹理轻轻舒展。
那一刻,维克多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截断木。
而是一株把春天和夜空一同藏进身体里的树木。
他站在原地,看得有些出神。
这东西确实贵。
贵得他三天之内把能薅的地方薅了个遍。
可真到这一刻,维克多忽然觉得,那一百万金币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值这价!
泰罗斯安静了好一会儿。
泰那颗头颅低声说道:
“真漂亮。”
她的语气很轻。
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这片星空惊散。
罗斯那颗头颅盯着断木看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虚头巴脑。”
泰偏头白了自己弟弟一眼。
“你这审美多少有点糙。”
维克多走到断木前,缓缓伸出右手。
手掌贴上星空断木截面时,手掌触感是温热的。
甚至带着一种非常缓慢的起伏。
像摸到一段正在沉睡的脉络。
维克多闭上眼。
大量【同壤】孢子从他掌心散出,落入星空木内部。
这些孢子没有蛮横地侵占。
它们更像是在寻找可以共同呼吸的缝隙。
小心翼翼,一点一点。
沿着木纹,沿着星光,沿着那些嫩绿和淡金色的生命丝线,慢慢向里试探。
与此同时,【大隐于市·市隐】的因果线也牢牢系在了这截星空木上。
原本属于他和泰罗斯的精神链接里,忽然多出了一个新的情绪源。
它没有语言。
没有完整的意识表达。
甚至连一个清楚的念头都没有。
可那股情绪很干净、清澈、欢喜。
像一滴从叶尖落下来的晨露。
维克多感受到了。
泰也感受到了。
罗斯原本还想吐槽两句,结果也安静了一下。
那是一种孤独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有人靠近的喜悦。
像是在黑暗里独自待了上百年。
终于听见了另一个可以回应自己的声音。
“他……很高兴。”
泰轻声说道。
维克多点了点头。
“嗯。”
下一刻,星空断木的断面动了。
一点嫩芽从断口处钻出。
细小枝芽像刚睡醒的孩子,小心地探了探周围。
接着,一条柔软藤蔓从断面里伸出来,轻轻缠上维克多的右手。
像小孩子抓住终于出现的亲人,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离开。
紧接着,更多枝芽和藤蔓跟着生长出来。
它们顺着维克多的手腕往上爬。
沿着小臂,越过手肘,再贴上肩膀。
短短几个呼吸,维克多半边身体就被星光藤蔓包住。
然后是胸口、背脊、腰侧,和另一条手臂。
他倒是没有挣扎。
因为精神链接里传来的情绪,始终只有欢喜和亲近。
像一个孤独很久的生命,在确认自己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
周围那片小型星空,也在这时开始收缩。
深蓝星雾、银白光点、紫黑流辉,还有那些碎金色星屑,全都从峭壁周围回卷而来。
它们不再散在空气里。
而是一点点落到维克多身上的枝条和叶芽上。
每一片嫩叶,都像挂上了一粒细小星辰。
每一条藤蔓,都像流动着一条微缩星河。
下一息,星光大盛。
光芒从藤蔓内部喷涌而出。
像一颗恒星在峭壁上当场爆开。
泰罗斯下意识眯起眼睛。
山崖边缘被照成银白色。
远处树冠也被那阵光映出一层浅浅轮廓。
连泰罗斯身上的鳞羽,都在这一瞬间泛起刺目的亮光。
光芒来得快,散得也快。
等星光彻底退去,包裹维克多全身的枝条和藤蔓已经全都不见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
夜风从峭壁边缘吹过,猎装外摆轻轻扬起。
维克多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小棵鲜嫩翠芽缓缓冒了出来。
嫩芽轻轻摇晃。
随后快速生长、延展、弯曲。
短短几息之间,便化作一把线条流畅的长弓样式。
星空木与维克多已经宛若一体。
从此心随意动,随时可以变化成任何顺手的武器形态。
精神链接里,那股清澈的欢喜还在轻轻晃动。
“既然跟了我,那就得有个响亮些的名号。”
那股情绪波动停了一下。
像是在认真听。
维克多摸了摸下巴。
“你爸是星谕天使,那你肯定姓‘星’啊。”
精神链接里传来一点疑惑。
他显然不太明白“姓”是什么。
更不明白“爸”又是什么。
维克多却已经很自然地往下说了。
“那就叫你‘星百万’好啦!”
名字朴素、直白,甚至带着一股血泪账单味道。
泰沉默了一下。
罗斯也沉默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罗斯才忍不住说道:
“你取名是不是太随便了?”
维克多理直气壮。
“哪里随便了?”
“这名字很有纪念意义。”
“一百万金币的纪念意义?”
“不然呢?”
星空木当然不明白“百万”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不明白这两个字背后,到底藏着维克多这几天怎样的筹钱血泪史。
可它明白,这是属于自己的名字。
精神链接里,欢喜的情绪一下子亮了起来。
像一小片星光在清澈水面上跳动。
可那股雀跃可太明显啦。
他在反复感受这个名字。
像小孩子第一次被人正式叫到名字,开心得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维克多感受着精神链接里那团欢快的情绪,脸上也不住地露出一点笑意。
过了片刻,他忽然认真起来。
“这孩子不会说话不是事。”
“得给报个班啊,别给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