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缓缓转过身来。
屋内旖旎春情散尽,她眸底澄明一片。
“许钦珩,什么叫她的儿子登基,便请你摄政掌权?”
许钦珩是比太子年轻,可也就小七岁而已,又非七十岁。
就算萧柄权登基,崔雪娥的儿子顺利被册为太子,幼主才需摄政,如何就知道萧柄权会在儿子尚幼时便传位呢?
“你送她去东宫,是想等她诞下皇子,便……谋杀萧柄权?”
许钦珩轻轻摇头,上前几步道:“这并非我的主意,是她自己的筹算。”
“可你想要与她合作,你想要她去做这些。”
“阿沅,我说了,都听你的。”
“别把这些事往我身上甩!倘若你不想,便不会叫她跪在我面前!”
男人走到她面前,胸膛几乎要挨上她,沅薇想退,却被他一把攥住肩头,只能仰起脸看他。
“你舍不得,不忍心?”许钦珩问,“人还没送进东宫,崔雪娥也未必就有那个本事,不过是一点点对他不利之事,就值得你这样质问我,质问你的夫婿?”
沅薇使劲推了他的手臂几下,在他放松的那一瞬,迅速退开。
“倘若你不是我的夫婿,你和人怎么斗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可他不止是太子,他还是令仪一母同胞的兄长!”
“现在,我的夫婿意图杀我挚友的兄长,你还非要我做主。”
“许钦珩,你要我如何选?”
许钦珩怔了一瞬,似是才想起还有萧令仪这层干系在。
“倘若非要选呢?”却又道,“我娶了你,同萧柄权便是不死不休,我不动他,他亦会想方设法除去我,再得到你。”
“阿沅,你难道宁可委身于他,都不忍看他身处险境?”
“难道你心里还存着他!”
沅薇猛地捂住耳朵,“你给我住口!”
“不,我一定要说。”许钦珩再度上前,轻缓却也决绝地,将她捂耳的手放下来。
“阿沅,我知你心善,哪怕他对老师出手,你也不想害他。”
“可在我和他之间,你必须选一个。”
“你已经选了我,不是吗?”
沅薇两手任他握着,低下头没说话。
倘若有得选,她会选离开上京,离开这个权欲纷争之地,只和父母过最寻常的日子。
可她逃不开,逃不掉。
她成了这两个男人费尽心机争抢的“奖赏”……
“崔雪娥的事,你不必再问我。”闭上眼,她轻声道,“你想做什么,往后也不必告诉我,权当我不知道吧。”
许钦珩掌心倏然空了。
是她挣脱自己,转身出了屋门。
人一走,他便重重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脑门。
这崔雪娥果然克他,先是打断他的好事,再是因萧柄权之事,弄得他好不容易勾到手的人,又徒生嫌隙。
等人放下这次的心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院外。
沅薇一出门,忍冬三人便跟了上来。
见她郁郁寡欢,香草立刻问:“姑娘怎么了?可是那崔氏女又欺负您了!”
沅薇摇头。
扶烟小心问:“那……可是相爷惹您不高兴了?”
四下无外人,沅薇低声说了句:“我就不该嫁给他。”
扶烟与香草诧异对视一眼,忍冬则默默跟在自家姑娘身边。
想了想,说:“那姑娘要再逃一回吗?”
扶烟吓得忙扯忍冬胳膊,示意她不要怂恿。
沅薇留意了这些小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可没本事啊。”
心机深沉如崔雪娥,跟许钦珩斗起来都棋差一着。
她那点小伎俩,每回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扶烟听人没有再逃的意思,刚松一口气。
却又听自家姑娘道:“备车,我要出门!”
洗墨往枕月轩通传时,沅薇已坐上去往公主府的马车。
婚后第二日,便撇下新婚夫婿,去往挚友家中。
许钦珩算是看透了,先不说萧柄权,在顾大小姐心里,自己怕是还比不上萧令仪。
可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便是,婚后不禁她外出。
洗墨小心询问:“可要将夫人请回来?”
许钦珩也只摆手道:“不必。”
沅薇到公主府时,萧令仪正靠在凉亭里,同一个小戏子嬉闹。
见她到,眼睛一亮,“我还当你新婚燕尔的不会来呢!怎么,这么快就同人腻歪了不成?”
沅薇看着萧令仪无忧无虑的样儿,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随口说了句:“相府太闷,来你这儿转转。”
萧令仪从美人榻上支起身,拉着沅薇在自己身侧坐下,“我正听莲官儿说书呢!你眼光好,倒是评评我家莲官相貌如何?”
沅薇坐下来,一抬眼对上立在凉亭里中的少年。
他面容谲滟,肤白、桃花眼、唇瓣殷红,男生女相,美得雌雄莫辨。
“你……当真是男子吗?”
萧令仪在她身侧笑成一团。
莲官亦是颔首失笑,开口嗓音似珠玉圆润:“姑娘好眼光,小的在戏班里,便是唱花旦的。”
萧令仪又道:“我嫌唱戏敲锣打鼓的太吵,又觉着无趣,便叫莲官来说书了。正说《西厢记》呢!”
沅薇微微睁大眸子,小声道:“这是禁书啊……”
萧令仪望了眼面前莲官,两人又是笑。
“沅薇,小姑娘家家看这个是禁书,你我如今都嫁了人了,还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好忌讳的!”
沅薇一想,也是,也就同人一道听起来了。
她来时,那莲官正说到香艳处,此刻一张口便是什么“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萧令仪是听着得趣,沅薇却目光游移,都不敢对上那小戏子露骨的眼神。
再听两句,又想起今日午后和人在屋里的事……
莲官绘声绘色说着书,眼光却不住悄悄打量沅薇,越见她羞态,越说得起劲。
直到,日暮西垂。
有宫女匆匆至亭下来报:“公主,右相大人来了。”
萧令仪望一眼身侧的沅薇,又示意莲官退下。
才问:“沅薇,他没欺负你吧?”
沅薇摇头,犹豫一番,还是握住萧令仪的手道:“他想把崔雪娥认作义妹,嫁给你皇兄。”
“这有什么的?”萧令仪不解,“我皇兄都娶那么多个了,东宫再多她一个孤女又如何?且你是不知道,外头还有不少嫉恨你的人,都为她鸣不平,拿她说事呢!”
“你把她塞给我皇兄,也算对外有个交代。”
“难道……其实你心里还惦记着我皇兄?”
沅薇连连摇头,可还不等再解释,许钦珩便已不顾阻拦进到园子里,凉亭下。
“公主殿下,我来接阿沅回家。”
萧令仪面色不好:“都是吃白饭的不成?谁许他进来了!”
沅薇则是一见他就想起午后的争执,别过眼,不肯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