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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列席观察

    那两份档案在桌上放了两天,没人敢动。

    一份是中断前信号候选。

    另一份是跨天运行中第二次出现的预警候选。

    两处波形很像,时间位置却对不上。

    沈明轩没有移动刻度,没有更换时间基准,也没有重新计算,在两份档案最上方各压了一张空白纸,防止有人无意间在原件上留下笔迹。

    第三天上午九点二十分,工作组的正式议程到了。

    何明远将文件摊在总部会议室的长桌上。

    比原先的草案厚。

    正文十二页,附则四页,后面还压着三份附件,其中最厚的一份用灰色封皮装订,单独标着编号。

    陈启坐在会议桌右侧,先没有翻正文。

    “先念哪一部分?”何明远问。

    “附则。”

    何明远看了他一眼。

    通常情况下,议程正文决定一场会议谈什么,附则决定谁能说话、说几句、说出来的话算不算数。

    后者往往比前者更重要。

    他抽出附则,翻到席位安排页。

    周德明坐在下首,会议记录本打开,第一行写了时间,第二行空着。

    陈启没有催。

    何明远逐字念道:

    “受邀单位启棠科技控股集团,以列席观察身份参与本次工作组会议。”

    “权限范围如下。”

    “一,无表决权。”

    “二,无提案权。”

    “三,仅听取相关议程及工作组成员意见。”

    “四,如需提交程序意见,应由秘书处登记后转交,不得在议程进行中直接追加。”

    周德明握着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四行。

    无表决。

    无提案。

    仅听取。

    程序意见经秘书处转交。

    写完后,他的笔尖停在第四行末尾。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现场回应?”

    “可以回应秘书处允许回应的内容。”何明远说,“不属于议程安排的内容,不能主动追加。”

    “质询呢?”

    “列席观察席没有主动质询权。”

    “别人问我们,能答吗?”

    “要看主持方是否允许。”

    周德明将“回应”两个字写在旁边,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何明远继续念。

    “本次列席不构成成员席位确认。”

    “不构成固定观察权限。”

    “不构成对后续议程的自动参与。”

    “本次会议结束后,相关权限自动终止。”

    姜可盈原本在看正文,听到这里,手中的笔慢慢停下。

    “那这个位置,甚至不是固定观察席。”

    “对。”何明远说。

    “这一次进去听?”

    “对。”

    “记录能拿吗?”

    “会议记录按照工作组规则提供摘要。原始记录是否提供,由秘书处确认。”

    姜可盈看向陈启。

    “这还不如之前的邀请。”

    之前至少明确了设备级限制提案会进入议程。

    这一次,启棠的位置被写得很清楚,清楚到几乎没有发挥空间。

    有人能看见他们坐在那里。

    但看见,不代表他们拥有说话的位置。

    周德明低声道:“列席观察,观察两个字放在后面,就是先观察,再说话。”

    何明远把附则折出一道浅痕。

    “准确地说,是先观察。能不能说,另外确认。”

    陈启没有评价。

    “正文。”

    何明远将附则放到左侧,开始念正式议程。

    议程第一项,是既有设备分类方法回顾。

    第二项,是长期工程项目数据记录范围。

    第三项,是协同接口能否纳入统一做法。

    第四项,是设备级精准审查框架的适用范围。

    前两项没有变化。

    第三项是新增内容。

    也正是启棠内部还没完全填完的那一格。

    接口定义。

    何明远念到正文最后,没有停,直接翻开附件。

    附件一是术语目录。

    附件二是现有记录格式对照。

    附件三,就是那份灰色封皮的十四页文件。

    《统一接口建议稿》。

    何明远将文件放到长桌中央。

    第一页没有数据,没有表格,有一段定义。

    他念到最关键的一句。

    “本建议稿所称接口,是指由审查方确认的、用于不同设备、系统及运行主体之间实现数据对接、状态传递和责任识别的对接规范。”

    由审查方确认。

    不是由设备运行方确认。

    不是由记录产生方确认。

    也不是由协同运行主体确认。

    接口定义权,被干净利落地划给了审查方。

    会议室里没人动。

    陈启面前放着那份《双网协同内部执行页》的复印件。

    页眉上,是前几天刚写进去的纪律。

    单端记录不得替代另一端结论。

    第一格“接口定义”写了名字,具体内容仍未定稿。

    外面却有了一份十四页的建议稿。

    不是讨论接口该如何定义。

    是先把“谁有权定义”写进了第一句话。

    何明远放下文件。

    “后面还念吗?”

    “念目录。”陈启说。

    建议稿分为六部分。

    适用对象。

    接口定义。

    状态分级。

    对接条件。

    责任识别。

    争议处理。

    每一部分的结构都完整。

    甚至预留了表格编号与修订栏。

    姜可盈快速数了一遍页码,又重新数了一次。

    “十四页。”

    “对。”

    “不是临时稿。”

    “从文件结构看,不像临时稿。”何明远说,“但正文里仅标注了“建议稿”字样。”

    姜可盈翻到最后一页。

    “有三个附件位置。”

    “文件里没附?”

    “没有。”

    “附件名称?”

    “附件一,状态等级示例。”

    “附件二,接口责任确认表。”

    “附件三,数据对接条件说明。”

    周德明听到最后一个名称,抬头看了一眼。

    “又是对接条件。”

    此前RS发来的那份清单样例,写的也是对接条件。

    是RS清单后面还有三个字。

    可复核。

    这份建议稿没有。

    陈启没有让周德明把两份文件拿来比较。

    今天不是比较RS与工作组关系的会议。

    今天看工作组送来的正式文本。

    姜可盈重新翻到目录页。

    “十四页,六部分,三个预留附件。”

    “嗯。”

    “这不是让我们提意见的框架。”

    何明远看着文件:“更像准备让我们进入的框架。”

    会议桌末端,一名参与集团国际标准工作的内部代表开口。

    “至少我们能列席。”

    没人接话。

    他又补充道:“能进去听不错,先占一个位置,总比连会议室都进不去强。”

    这句话说得很平和。

    也很现实。

    启棠从最初被挡在门外,到如今能列席工作组,本身就是程序位置的变化。

    不管权限有多小,要能进入会议记录,就意味着外部不能再假装启棠不存在。

    “先进去。”那名代表说,“定义可以以后再争。”

    工程侧有人点了点头。

    “接口定义最终还要落到设备上,他们在纸上定义,不代表现场就一定按他们的走。”

    “我们可以先接受列席身份,把实际数据放上去。”

    “等他们看到两端真实记录,文本自然会改。”

    会议室里的气氛没有变轻。

    这是一个合理方案。

    先拿位置。

    先进入程序。

    先把门跨进去。

    至于定义权,后面再争。

    可问题也在这里。

    如果建议稿以“统一做法”的名义进入正式议程,启棠一旦不提出程序意见,后续再反对,对方完全可以问一句。

    当初列席,为什么没有提出?

    陈启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笔放平。

    笔与桌面边缘平行。

    那名内部代表看向他,又说:“陈总,能列席不错。”

    陈启没有反驳。

    也没有认可。

    “继续看文件。”

    压抑没有被一句话打散,反而被延长。

    因为谁都知道,陈启没有情绪化地拒绝,意味着这份文件必须被认真处理。

    下午两点半,何明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会议暂时休会。

    他没有带走整份建议稿,拿了一份编号复印件。

    韩立群通过内线接入。

    “要调什么?”

    “长期数据格式公开层草案。”

    “哪个版本?”

    “第一次对外发布的版本,带原始页脚和变更记录。”

    “用途?”

    “文本比对。”

    “范围?”

    “对建议稿用词、版本结构与来源引用。”

    韩立群那边翻了一会儿档案。

    “需要原件?”

    “不需要,核验底稿用纸和受控复印件。”

    “几份?”

    “三份。”

    “谁看?”

    “我、陈总、姜可盈。”

    “技术中心?”

    “不进。”

    “财务?”

    “不进。”

    韩立群报了档案编号和版本日期。

    随后问:“核到什么程度?”

    “核建议稿写了什么。”

    “结论呢?”

    “今天不出结论。”

    “外部来源呢?”

    “能对上的,标对应。对不上的,标待核。”

    “何总,还有一件事。”

    “说。”

    “建议稿如果引用了公开层内容,公开层允许被引用。”

    “我知道。”

    “那就只能核引用是否完整,不能核它该不该引用。”

    何明远看着桌上的复印件。

    “对。”

    “底稿什么时候要?”

    “今晚。”

    “我让人送上来。”

    电话挂断。

    何明远从文件柜里取出空白核验底稿。

    第一页没有标题。

    他先在顶部写下三行。

    文件版本。

    适用条件。

    来源记录。

    随后停笔。

    这不是要推翻建议稿。

    是要看这十四页里,哪一页站得住,哪一页缺了东西。

    下午三点二十分,核验底稿与公开层格式草案送到会议室。

    姜可盈在等。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先讨论公开口径,而是拿出一把直尺,将工作组建议稿与启棠公开层格式草案上下摆放。

    第一处,是“数据起止时间”。

    第二处,是“适用条件”。

    第三处,是“版本变更”。

    建议稿中的三个词,与启棠此前公开层草案中的用词完全一致。

    但标点不同。

    启棠草案写的是中文顿号和分号。

    建议稿里统一改成了英文分号,末尾没有句号。

    姜可盈将两份文本上下对齐,用直尺压住。

    手指从第一行滑到第二行,再滑到第三行。

    “这三处,我们的用词,他们的标点。”

    何明远伸手,压住她准备写下的“引用”二字。

    “不能这么写。”

    “为什么?”

    “用词一致只能证明用词一致。”

    “连顺序都一样。”

    “顺序一致只能证明顺序一致。”

    “公开层草案是我们先发的。”

    “先发不等于他们从我们这里拿的。”

    姜可盈看着他。

    “你觉得是巧合?”

    “我不评价。”

    “何总,这三处如果都不算,我们还核什么?”

    “核建议稿有没有给出来源。”

    “如果没给?”

    “写没给。”

    “如果给了?”

    “核它给的来源能不能对应。”

    姜可盈将“引用”两个字划掉,改成“用词对应”。

    “你们法务和情报的人,说话都这么累吗?”

    “说多了会多出结论。”

    她没再争。

    只是把三处用词分别编号。

    A1。

    A2。

    A3。

    编号之后,事实就与判断分开了。

    下午四点十分,会议重新开始。

    建议稿十四页再次摊在桌面。

    陈启没有让任何人先发言。

    他把装订钉拆开,将十四页逐页分开。

    第一页,定义。

    第二页,适用对象。

    第三页,接口结构。

    第四页,状态等级。

    ……

    文件看起来完整。

    可拆开后,每一页承担的作用并不相同。

    陈启先将能核验版本关系、能与议程正文对应的页面放到左侧。

    一页。

    两页。

    三页。

    到第十一页时,左侧形成厚厚一摞。

    周德明下意识报数:“十一页。”

    陈启没有停。

    第十二页单独放在中间。

    这一页写了部分适用条件,但只有一句“适用时参照相关运行情景”,没有具体列出什么情景、由谁确认、发生争议时按哪一份条件执行。

    条件有了。

    但不完整。

    最后两页放到右侧。

    一页是数字引用。

    一页是附录说明。

    两页都有来源脚注,但脚注只写“相关公开资料及行业材料”。

    没有编号。

    没有日期。

    没有出具方。

    三摞文件形成。

    左边十一页。

    中间一页。

    右边两页。

    十四页建议稿,瞬间不再是一整块压在会议桌上的东西。

    它变成三种不同的纸。

    可以核文件的。

    需要核适用条件的。

    必须追来源的。

    刚才说“能列席不错”的内部代表看着三摞文件,没有再说话。

    姜可盈重新拿起笔。

    何明远走到右侧。

    陈启将两页的第三摞推到他面前。

    “他们写的是规范,我们要核的是规范从哪来。”

    何明远接过那两页。

    “先核这两页?”

    “先核这两页。”

    “前十一页呢?”

    “能对应的先标对应。”

    “中间这一页?”

    “条件不足。”

    “要不要对外指出?”

    “不回应内容。”

    “只核来源?”

    “只核来源。”

    “如果来源补齐呢?”

    “再核适用条件。”

    “如果适用条件也补齐?”

    “再谈定义。”

    顺序很清楚。

    先文件。

    再条件。

    最后才轮到结论。

    启棠不需要用十四页去反驳十四页。

    要先找到哪一页还没有站稳。

    姜可盈看着右侧那薄薄两页。

    “十四页,软的只有两页。”

    “不是软。”何明远说,“是缺。”

    “有区别吗?”

    “软是判断。缺是事实。”

    姜可盈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将“软肋”两个字划掉,改成“待核页”。

    周德明问:“工作组那边要不要提交程序意见?”

    “现在不提交。”陈启说。

    “质询时间没定,文本意见窗口可能很短。”

    “底稿没出来,不交。”

    “如果对方先采用?”

    “采用是他们的动作。”

    “我们没有回应,会不会被当成默认?”

    陈启看了一眼中间那页。

    “默认也要有记录。”

    何明远用文件袋将第三摞文件捆好。

    装着两页材料的文件袋,打结时绕了两圈。

    陈启将建议稿第三页折起一个小角。

    不是因为第三页有问题。

    而是第三页的接口定义,将成为后续内部文本比对的基准。

    何明远问:“对外要不要发一句‘正在研究’?”

    “不发。”

    “姜总那边呢?”

    姜可盈主动把准备好的口径稿合上。

    “我不发。”

    陈启看向她。

    “理由?”

    “这次发什么都会变成态度。”

    她将口径稿塞回文件夹。

    “先让文件说话。”

    傍晚五点二十分,右侧两页进入第一轮来源核验。

    何明远先查数字引用。

    那一处引用没有指向具体材料。

    脚注只有一行。

    应要求不具名。

    没有编号。

    没有时间。

    没有出具方。

    他没有立即写“来源缺失”。

    将脚注原文抄入核验底稿,在旁边留出三格。

    编号。

    日期。

    出具方。

    三格全部空白。

    另一页附录说明声称“来源说明另附”。

    但建议稿附件目录没有这份说明。

    何明远将两页重新并排。

    “正文说另附。”

    “附件里没有。”周德明说。

    “议程材料包里呢?”

    “也没有。”

    “秘书处单独发过?”

    “收文目录没有。”

    姜可盈翻到页脚。

    页脚墨色有一处比其他位置深。

    她把纸举到会议室灯下。

    纸面看不出具体文字。

    背面却能看见五个字所占的位置。

    何明远取来同版本的电子打印件。

    电子版页脚没有那一块深色。

    这意味着纸质版曾经出现过一行注释,后来被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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