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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不留任何遗憾

    他进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陈旅长,确认他精神还行,才微微松了口气,朝刘国清点了点头:“刘部长也在。”

    刘国清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邓先生,辛苦你们了。”

    “刘书记,你也辛苦了!真的要感谢你啊!”

    邓先生摆了摆手,寒暄了两句。

    他转向陈旅长,蹲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首长,明天的事,您就在这边听信儿就行。观察点那边风沙大,您这身体.......”

    “我听什么信儿?”陈旅长打断他,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很硬,“我来了就是来看的。你给我安排个位置,别太远,也别太近。让我看着就行。”

    邓先生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微微点了点头。

    他这才站起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别着凉”之类的话,转身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门帘又掀开了。

    这回进来的人不止一个,方先生、胡先生、叶先生,还有几位刘国清叫得上名字但不算太熟的面孔,都是九院和基地的技术骨干,全是那本教材上排在第一页的名字。

    他们挨个跟陈旅长握了手,问候了几句,陈旅长难得没赶人,笑眯眯地跟他们说话。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老旅长对这摊子事,花费的心血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而这些人心知肚明。

    他们不是来慰问的,是来见一面的。

    在这种地方,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送走几位先生之后,刘国清刚在凳子上坐下,门口又探进来一张黝黑的脸。

    那张脸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刘国清看着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后站了起来。

    张魁。

    工兵工程系第一届的优秀学员,他教过的学生。

    “刘主任!刘处长!”张魁啪地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跟十几年前在学校时一模一样。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高高低低站成两排,有的穿着蓝布工作服,有的穿着军装,有的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全是风沙印子。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看着刘国清,像是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刘国清走过去,挨个跟他们握了手。

    手掌接触的感觉粗糙而有力,被风沙磨砺了多年的手,骨节粗大,掌心生茧,握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西北特有的干爽。

    “张魁,我记得你。”刘国清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四野特纵的,对吧?”

    张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主任,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会儿在班里话最少,干活最利索。我批过你的结业论文,写的是坑道爆破的受力分析,写得不错。”

    张魁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那表情跟当年在学校里被表扬时一模一样。

    刘国清又转向后面那排人,挨个看过去:“你是李长河,你是孙守志,你是赵可......”

    他每叫一个名字,那人就往前走一步,立正站好,喊一声“到”,跟点名似的。

    叫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刘国清手停了一下:“你叫什么来着?”

    那个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响亮得很:“报告刘处长!我叫王新成,第二届工兵工程系的!您带过我们两周的野外作业课!”

    刘国清看着他,想了片刻,点了点头:“想起来了。野外作业那周,你掉进泥坑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王新成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是!谢谢刘处长!”

    陈旅长靠在床头,看着刘国清跟这群学生在屋里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戈壁。

    谁也没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放下。

    刘国清回头看了老旅长一眼,见他正望着窗外发呆,便转身带着这群学生走到门外的沙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味,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他问了问他们的情况,有的人刚调来不久,有的人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年,还有人从试验开始就一直在现场。

    他说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干”“注意身体”“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之类的话,张魁他们都听着,有人点头,有人应声。

    这时候刘国清才注意到,这些人大多还是单身的。

    这种地方,哪有机会谈对象?

    他们最好的青春岁月,全埋在这片戈壁滩的砂土底下了。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煽情的话,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都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大事。”

    张魁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沙地上渐渐远去。

    刘国清转回屋里,陈旅长已经躺下了,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也没睁开,只说了一句:“谁都曾少年啊。”

    刘国清在床边坐下:“您也是少年过来的。谁没年轻过?”

    陈旅长没接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刘国清为了方便照顾,索性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整宿也没合眼。

    他也难受!

    左部长已经明确说了,旅长的生命将在今年走到终点,要不然上面也不会让他来这种苦寒之地,目的就是不让他留下哪怕一点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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