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真不经念叨。一转眼,1964年10月了。
京城入了秋,风就开始硬了,吹在脸上带着股子干冷劲儿,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不带一点水分。
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路,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被新的补上。
刘国清坐在一机部副部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西南三线建设的阶段性报告。
他翻了两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划着。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一副随时要掉的样子。
办公室里坐着不少人——计划司的孔鸣,教育司的袁北光,人事司的鲁保国,生产调度司的周司长,还有两个局的局长。
首都钢铁联合公司的副总经理钟山岳和副书记安朝军也过来了,挤在长条桌两侧,把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三线建设的盘子大,牵涉面广,刘国清负责的是西南地区这一块。
摊子铺开了,各方各面都得有人盯着。
孔鸣把西南各省报上来的工业选址数据过了一遍,
袁北光谈配套院校和专业人才的布局,鲁保国讲干部调配的初步方案。
生产调度司那边列的是物资保障的清单,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材料、设备、型号和数量。
刘国清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问一句,都是在关键处。
他心里盘算着,西南那些山沟沟里,将来要填进去多少东西。
正说到西南某地建厂的地质勘察报告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秘书周至柔走进来。
小周如今已经是基建计划处的处长了,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走在哪儿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国清有意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把基层的底子打扎实了再往上走。可这小子愣是不愿意,说什么“处长还没干明白呢”,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
他走到刘国清旁边,微微俯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部长,是国防科委的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司长局长手里的笔都慢了下来。
刘国清看了小周一眼:“什么颜色?”
这话是在特定场合下的暗号。办公室里知道这个规矩的不多,但孔鸣和鲁保国是知道底细的——红色电话代表的是机密中的机密。
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开始低头收拾面前的文件。
刘国清站起来,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了,诸位,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准备一下,西南那边的方案下周一再碰。山岳同志,你留一下。”
钟山岳的笔停在半空,看向刘国清。
“建筑用钢的生产排期,你那边得抓紧。三线的基建要开工了,不能等。”
钟山岳点了点头:“明白。我回去就排,下周二把计划表交到您桌上。”
几人鱼贯而出,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孔鸣和鲁保国走在最后,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刘国清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话筒,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中气虽然不如从前足了,但那股子调调还在,隔着电线都能听出几分笑意。
“刘国清啊,我恭喜你发财了。”
刘国清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随后嘴角慢慢弯了上去。
老旅长的声音。
这几年,他在粤省疗养,几乎不怎么过问具体工作了。刘国清跟他的联系也从年初的三五天一个电话,变成了十天半月一次。不是不想打,是打到疗养院去,傅大姐总说“你大哥在歇着”,刘国清也不好意思总打扰。
他以为老旅长会在粤省一直待到身体彻底养好——如果还能彻底养好的话。
“老旅长,”刘国清的语气里压着点责备,但听着更像是晚辈在跟长辈讨价还价,“您不是应该在粤省吗?”
“嗐,坐不住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刘国清太熟悉的劲儿,当年在太行山要打硬仗之前,老旅长就是这种调调,“真的坐不住。上面已经批了,好事将至。上位同意我到罗布泊。”
刘国清差点把手里的烟盒捏扁。
罗布泊。那个地方他当然知道是什么。他的首钢这几年为那个项目提供的特种钢材,能堆满好几个仓库。但他从未去过现场,那些材料从石景山发出去之后的事,就不归他管了。心里头不是没想过要去看看,可身份摆在那儿,没有合适的机会。
“老旅长,您这身体……”刘国清斟酌着词句,“坐火车走兰新铁路到吐鲁番,再转车去基地,前后少说也得十来天。路上颠簸,您这不是找罪受吗?”
“你他娘的!”电话那头骂了一声,但声音里的笑意没减,“老子什么牌面?还坐火车?坐飞机!军用伊尔14运输机,落地吐鲁番军用机场,换乘越野车,最多两天就到。”
刘国清还没来得及接话,那边又补了一句:“你来不来?不来我可带丁伟去了。反正他在国防五院,也有资格知道。”
刘国清急了:“我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旅长的语气里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得意,“那行,你来科委办公室,今天就得走。”
电话挂了,干脆利落,跟当年下命令时一模一样。
刘国清放下话筒,在办公桌后面站了两秒,然后迅速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家里的号码。
杨秀芹接的。
“秀芹,我要外出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还不确定。”
杨秀芹愣了一下。这几年刘国清常年不在家,她早就习惯了,但还是问了一句:“那过几天正中的事……”
“什么日子?”
“你忘啦?正中要去下乡了。清大机械学院是六年制,他是优秀代表、劳动积极分子、三好学生,要响应号召停课参加运动,回老家农村去。学校弄了个欢送仪式,做父亲的不去,不像话吧?”
正中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
按刘国清当年的规划,他下乡的路线本该更早启动,但正中在清大读的是六年制,又赶上这些年的各种形势变化,这个时期,没有后来所谓的学分制,只能硬着头皮读完。
恰好又赶上了上位号召,刘正中实在是太优秀,上位甚至都接见了他,跟他仔细谈过了这个时候,所以正中需要做表率!
所以主动申请下乡,院领导也给出了很大的照顾,由他自己选择下乡的地点,只要待满两年就可以回来。
如今总算是要动身了,这是正事。
刘国清想了想:“让海中代表我去。长兄如父,他跟正中感情最好,他去最合适。”
杨秀芹没再说什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就挂了。
刘国清把电话搁回去,从办公室的衣柜里随手抓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那个从张万林那儿讹来的帆布麻袋里。
麻袋用了好些年了,“计划司”三个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但帆布还是结实得很。
他拎着麻袋出了办公室,小周已经等在走廊里了,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部长,车备好了。”
“小周,这几天部里的事你盯着。”刘国清边走边说,“有事发电报到科委转我。”
小周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去多久。
到了国防科委办公室,刘国清远远就看见了丁伟。
丁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看见刘国清拎着麻袋走过来,把报纸一合,站起来跟他抱了一下。
“好你个刘麻袋,我就知道老旅长得点你的将。我还想去呢,不让。”
刘国清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一个搞火箭的,想去凑什么热闹?”
丁伟嘿嘿一笑:“我搞火箭的就不能去看放炮仗了?老旅长说了,你这家伙脑子里有东西,带着你去看,比带我去强。”
聂政委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了刘国清一眼,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老陈的身体,你盯着点。”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多说。
老旅长坐在轮椅上,正被警卫员从办公室里推出来。
他的脸比几年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出来,皮肤也没什么光泽了,但眼睛是亮的,看人的时候还是那股子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劲儿。
他看见刘国清拎着麻袋走过来,嘴角一咧:“麻袋,你的麻袋还真是不离手。”
刘国清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谁让您就喜欢看我拎麻袋呢?”
老旅长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咳了两声,傅大姐在后面轻轻拍着他的背。
几人从国防科委出发,到了空军基地。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停机坪旁边,不远处停着一架伊尔14运输机,机身上刷着灰绿色的漆。
老旅长正要被扶下车,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机库那边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隔着老远就听见他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
“哎呀!陈总你好啊!”
是空军刘司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