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脸上挂上一抹礼貌的微笑。“看了这么久,现在也是时候行使一下议院的权力了。万幸,我们没有搞砸不是嘛。”
埃尔登伯爵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着这位赫歇尔子爵——穿着深蓝色的裙子,笑容得体,语气礼貌,可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带着锋芒。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是那种在棉花里藏了一根针、你不小心碰到的时候才会被扎一下的锋芒。
“就眼下来看,还算过得去。”他最后硬邦邦地挤出这么一句,然后转过身,朝羊毛袋走去。
法袍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沉重的、不肯离开的痕。
莉齐和霍华德夫人并肩走出上议院的大门。
门廊很高,石柱撑起一个三角形的门楣,上面刻着她们看不懂的拉丁文。
门外站着好些报社记者,正匆匆记着什么。
有的已经追着几位投反对票的托利党议员往台阶下面去了,有的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小本子,飞快地写着什么。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莉齐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些记者,忽然侧过头,轻声对霍华德夫人说:“我们做的,还算过得去。嗯?”
霍华德夫人眉眼弯弯,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笑意在每一个字里轻轻跳着。“别挖苦人家,这里可不是好地方。”
莉齐笑了一声,挽起霍华德夫人的手臂,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石阶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映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两个穿着深色裙子、并肩走着的女人,正在从这栋几百年老建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被雨洗过的、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色里。
下议院对财权的把控十分严格,这是几个世纪以来和国王反复拉锯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任何涉及税收的法案,没有下院的点头,上院通过了也不过是一张写得漂亮的纸。
可是窗户税这道坎,下院的人也厌恶很久了。
那些从全国各地选上来的议员,他们的选民里有商人,有小厂主,有医生和律师,有那些每年春天都要爬上梯子数自家窗户、然后咬牙切齿地给税务官开支票的人。
不论提出议案的是谁,这份议案都是一件好事。
况且议案附带的那份财政说明写得很清楚:铁路建设带来的新税源,足以在三个财政年度内填补废除窗户税留下的缺口。
既然钱的事已经有了着落,那些陈旧条文自然没有再留着的必要。
没多久,议案在下议院通过了。
投票那天旁听席上挤满了人,唱票的时候书记官的声音被一阵压过一阵的欢呼淹没。
那些欢呼声从下议院的大厅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门厅,一直传到街上。
报童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攥着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报纸,一哄而散,往伦敦的每一条街巷跑去。
《泰晤士报》的编辑部里,萨利兰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从议院抄送来的那份通过法案的简报。
纸片很薄,字迹是书记官那种一丝不苟的工整字体,可捏在他手里,他觉得有些沉。
他眉角微微挑起来,把那份简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主编这时候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搁在他桌上。“就这件事,写一篇社论。头版给你留出来了。”
萨利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报社日后也可以多开几扇窗户了。这样还能省去不少照明费用。”
主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算账。话说回来——真是想不到。她们在议院没有成为摆设,反而推动了一条法案。当初封爵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萨利兰摸摸下巴。“我总觉得,这个议案背后有那位班纳特小姐的手笔。稳,准,狠。就像当初股市崩盘前,她就把股票全换成了金子存进银行一样。”他顿了顿,“这一套打法——找一个小切口,把各方的利益都算进去,让反对的人站不住脚,让支持的人觉得自己赚了。不是她还能是谁。”
主编摇摇头。“别的不说,起码我的女儿也可以在英格兰银行开户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要知道,在班纳特小姐之前,还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萨利兰把茶杯放下,铺开稿纸,拿起羽毛笔。
窗外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社论写完了,在头版上印出来。油墨还带着微微的湿润,被报童们抱在怀里,跑过伦敦每一条街道。
隔日各家报纸上市,大部分报纸都对这一项税收的终结给予了正面评价。
《纪事晨报》说它是“迟到了一个世纪的进步”,《先驱报》详细分析了附带财政说明中的替代收入方案,说这份议案不只是呼吁,更是切实可行的。
那些被砖头堵死的窗框,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只是依旧有少数报纸,用那种酸溜溜的语气在角落里嘀咕。
有一家这样写道:“女人应当在家里相夫教子,在议会发动议案属实是不知分寸。她们应该就待在那里,做两朵漂亮的花,为上议院的老爷们增添一点光彩。”
另一家说得更刻薄:“两位女爵的议案在下院通过了,这只能说明下院的先生们太有绅士风度,不忍心拒绝她们罢了。”
夏洛特坐在克莱蒙特庄园的花园里,把这些不入流的评论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张,她冷哼了一声,把报纸往茶桌上一盖,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玛丽坐在她对面。“总是有些人见不得别人的成功。夏洛特,何必与那些人生气呢。不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嘛。”
夏洛特抬起头看着她。“这可是你姐姐被人议论,你倒不着急。”
玛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既然选择在上院坐下去,就终究要面对这些。我早就有所预料。”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何况,当初我的身份暴露的时候,那些人不照样抓着我女性的身份不放。骂我的话,比这难听一百倍。”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那几张报纸往旁边一推,像把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从桌面上拂开。
“对了,”玛丽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封信,“这一次来,是有一个人想向你推荐。达西家的乔治安娜,想进入你的慈善基金会工作。你怎么想?”
夏洛特捏着杯柄,沉默了一会儿。“她们两个——赫歇尔夫人和霍华德夫人——如今要花好多时间在议会上。基金会那边,的确需要更多人手。”她抬起头,“只是,她也得得到赫歇尔夫人和霍华德夫人的认可才行。”
玛丽点点头。“莉齐可不是会随便放松要求的人。”
夏洛特点点头,目光落在茶桌上另一份报纸上。
那份报纸的国际版刊登着来自东地中海的最新消息——奥斯曼帝国正式拒绝了英法俄三国的调停提议。她用手指轻轻点着那条新闻。
“土耳其真是不识好歹。三国干涉面前,他们竟然还强硬拒绝了。”
玛丽的目光也落在那条新闻上。“一个国家最怕的,就是对自己的实力看不清楚。”
夏洛特没有说话。
舰队是在十月的黄昏驶入纳瓦里诺湾的。
联合舰队的旗帜在斜阳下翻飞,英法俄三国的船,排成一道松散的新月形,缓缓封住了海湾的出口。
海面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船桨切开水面时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哗哗声。旗舰“亚细亚号”的桅杆上,信号旗一直在风中飘着——不是战斗的信号,是谈判。
联军指挥官科德林顿站在船艏,望着海湾深处那片密密麻麻的桅杆。奥斯曼-埃及联合舰队的阵容比他预想的更庞大,战列舰、护卫舰、火船,排成一个巨大的马蹄形阵型,将整片海湾堵得严严实实。
他皱着眉头,最后一遍确认了自己的命令:封锁。威慑。逼迫他们回到谈判桌上来。不是开火。
可海湾里那些战旗不是这样想的。
那些战旗下的人,那些在伯罗奔尼撒登陆以来一路势如破竹的战士,他们不是在等他来谈判。他们看着那些排成新月阵缓缓逼近的异教船只,像看着一群不知死活的入侵者。
第一声炮响是在暮色最浓的时候响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一声到底是谁先开的火。
后来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奥斯曼的一艘火船突然朝联军一艘护卫舰冲了过去,有人说是联军的小艇上去交涉时被一枪打穿了船板。
谁先开的火,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声炮响像一颗落在满满一桶火药里的火星,把整片海湾炸成了一锅沸腾的血水。
“亚细亚号”率先冲入奥斯曼舰群的心脏,舷炮齐发,第一轮齐射就把一艘埃及护卫舰的桅杆齐齐削断。
断裂的桅杆带着帆索和碎木轰然坠落,砸在海面上溅起几丈高的白沫。被砸中的水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拖入了深水。四周的奥斯曼战船立刻围上来,像一群被激怒的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