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凭祥的临时营地,卷起夹杂着汽油和来苏水味道的尘土。
林夏楠站在通信车背风的一侧,双臂抱在胸前,抵御着南国初夜的凉意。
车厢里漏出的黄色灯光顺着铁门缝隙劈开夜色,端端正正打在她的脸上,将她分作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暗影。
她没有进去,方琪正在全神贯注地盯收发报机,此刻进去除了添乱,没有任何意义。
再者,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把翻涌上来的焦虑生生咽下去。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对她来说很陌生。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肠已经磨得够硬,但陆铮全副武装跨上卡车的背影,像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刻痕,印在她的脑海里。
陆铮走前定了规矩,每隔三十分钟报告一次。
她虽然站在车外,但通信车并没有完全闭合隔音,扬声器里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半小时前,扬声器里传出过声音:“车队行驶中,路况正常。”
晚上七点,陆铮沉稳的嗓音透过静电声传来:“抵达那嘎外围,准备进洞。”
方琪把这些信息一笔一划记在航海日志般的登记册上,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半个多小时里唯一的声响。
时间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按规矩,这是进洞后的第一次定时联络。
通信车内,几排红色和绿色的指示灯交替闪烁,将方琪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扬声器里除了沙沙的静电底噪,没有任何人声。
“呼叫二组,收到请回答。”方琪贴近送话器,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没有回应。
方琪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翻飞,迅速切换到备用频段,再次呼叫:“陆副参谋长,听到请回话。”
依然无人应答。
方琪咬住下唇,直接把天线增益旋钮拧到最大刻度,第三次呼叫,连带着把各小组的代号全报了一遍。
那种吞噬一切的寂静,从扬声器的网罩里渗出来,填满了整个狭窄的车厢。
等了一个多小时,方琪松开送话器,双手离开控制台,盯着面前绿色的波纹线,眼神空洞。
这不是设备故障,陆铮走前,通信班专门检查过,带了两部全新的军用大功率电台,不可能同时坏掉。
这也不是单纯的地形遮挡。如果是山体或者岩层阻断,信号会呈现出时断时续的衰减,会伴随着断续的杂音,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上一秒还在正常通报,下一秒直接凭空蒸发。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冰冷的结论。
陆铮的队伍在溶洞深处,遭遇了无法预测的状况。
就像彭国栋那批人一样,被那嘎的溶洞一口吞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方琪一把摘下厚重的监听耳机,随手扔在桌面上,推开通信车的铁门,大步跨了出去。
铁门发出一声撞击声。
方琪转头的瞬间,看见了靠在车体上的林夏楠。
方琪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最终什么也没说,直接越过林夏楠,朝着不远处的指挥帐篷狂奔而去。
指挥帐篷内,煤油灯烧得正旺。
首长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正低头看着中间那张巨大的沙盘模型,推演着撤军路线。
“报告。”方琪掀开门帘,连气都没喘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陆副参谋长的队伍进洞后失联,和彭国栋的情况一模一样。”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当”的一声脆响,首长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撞在桌沿上,温热的水泼洒出来,溅湿了沙盘边缘,又滴落在地上的黄土里,砸出几个深色的泥坑。
站在沙盘对面的徐峰脸色煞白,手一松,一支红蓝铅笔掉在地上,滚落到角落,发出微弱的滚动声。
几个作战参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份凝重。
一名参谋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刚汇总的统计表,声音发涩地算了一笔账。
“448团五百多人,彭国栋第一批带去三十人,陆副参谋长第二批又带去四十人。首长,在那嘎失联的兄弟,大约有六百人了。”
六百人。
这不是沙盘上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六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六百个家庭的顶梁柱。
那嘎现在就是一个无底的黑洞,三批人马填进去,全没了音讯。
“不能再派人了。”另一个年长的参谋跨前一步,语气急切,双手按在沙盘边缘,“再派也是送死,那嘎的溶洞摆明了是个死局,谁进去谁没,这就是越南人布下的口袋阵。”
“六百多兄弟在里面,副参谋长也在里面。”人事参谋立刻反驳,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就这么看着他们自生自灭?必须再组织力量,带重火力进去洗地,炸也要炸出一条路来。”
“怎么洗?地下溶洞错综复杂,重炮打不穿岩层。进去就是给特工当活靶子,你拿什么洗?”
争吵声在帐篷里骤然升温,火药味十足。
首长始终没说话,他背着手,在沙盘前踱步。
来回走了三趟,他停下脚步,视线扫过众人,脸色铁青。
“让我想想。”首长丢下四个字,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方琪退出帐篷,原路返回。
通信车旁,林夏楠还站在那个明暗交界的位置。
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连整理一下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方琪放慢脚步,走到车门前,停住。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方琪眼神闪躲,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怎么把帐篷里听到的数字和结论说出口。
林夏楠从方琪躲闪的目光里,已经看出了端倪,她没有绕弯子,声音异常平静。
“陆铮呢?”
方琪喉咙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进洞后失联了,和彭国栋一样。”
听到这句话,林夏楠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好像有人拿重物在她的颅骨上敲了一记闷钟。
陆铮出发前那句“我去去就回”,此刻在她的耳膜上反复震荡。一遍比一遍响,震得她耳底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