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曹丕离开陈郡时,车驾已经驶出很远,远到尘土都落定了,远到送行的仪仗都已折返。
可他忽然叫停了马车。
侍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想起了什么。
帘子掀开一角,风灌进来,吹动他冕旒上的玉珠,叮当作响。
他望着来路,望了很久,久到连身边的近侍都忍不住想开口问。
最后,他只是说:“走吧。”
帘子落下来。
车轮重新转动,缓缓碾过初冬的土路。没有人知道他在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值得帝王回头。
曹植不知道。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因为他不肯让兄长走时看见自己眼底的泪。
可多年后,当他无数次在深夜想起那一天时,他总会想,若知此一别便是生死诀别,兄长会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瞬。
就像他自己一样,永远后悔那天没能将心里憋着的那句“兄长,多自珍重”说出口。
黄初七年五月十七日,魏文帝曹丕去世于洛阳。
得知兄长病逝的消息时,曹植正在书房里研墨。
仆从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整个人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子……陛下……驾崩了……”
曹植的手停在半空中,墨锭还攥在指间,墨汁顺着砚台边缘慢慢淌下来,滴在案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
他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说:“你出去。”
仆从还想说什么,被他身后的另一个侍从拉走了。
门被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曹植一个人,和那一卷落在地上的帛书。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了,他研了很久的那一池墨,终究没有落笔写下一个字。
他的心里不是难过,不是崩溃,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
他不信。
他觉得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一个太过真实的噩梦。
他的兄长那么年轻,那么骄傲,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说走就走呢?
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又密又急,像要把屋顶敲穿。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洛阳是否也下着同样的雨,不知道那座宫城在雨夜中是否也如此空旷、如此冷清。
曹植独自蜷缩在床上,枕头上有一块硬硬的东西硌着他的后脑。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愣了一下,把玉佩握在手里,凑近烛光去看。
那是曹丕的物件,他认得出来,上面刻着一条蟠龙,龙首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很多年前曹丕练剑时不小心磕到的。
这是曹丕那天夜里走之后,他在枕头底下发现的。
是哥哥压在这里的。
幼时他怕黑,总是缠着哥哥一起睡。
后来再大些,哥哥便常常将自己的玉佩解下来压到他的枕头下,对他说。
“阿植不怕,哥哥会一直护着你。”
他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指节泛白。
泪水终于顺着脸庞滑下来,无声地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喉间失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枚玉佩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兄长的离世于曹植而言,是一种迟缓的钝痛。
越是沉淀,越是浓郁,让他心脏绞痛。
那天黑了,下雨了,可那个曾说要保护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手中那块玉佩佐以过往种种回忆,是哥哥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
而自己注定见不到兄长的最后一面了,哪怕是灵柩。
……
岁月不为谁停留,不懂谁悲哀。
春去秋来,冬雪飘寒。
正月里天冷,不久前才下过雪,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屋里燃着炭火,却未见得多暖和,火苗在铜炉里跳动着,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曹植在门里摆了小案,边上烫着酒。
他就坐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显得那般孤独、失落。
才过了年没多久,府中却不见半点喜庆,反到是死气沉沉的。
廊下没有挂灯笼,门上没有贴春联,连仆从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什么。
他手里拿着这些年写给兄长的诗稿,厚厚一沓,积了灰。
他一张一张地抽出来,送到炭盆里,看着它们在眼前化为灰烬。
不可追之人,不可追。
纸上墨迹遇火便卷曲、发黑,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去,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曹植不经意间瞥到了这一句。
他的手指顿了顿,停在半空中。
这样的描写,直白坦率得不像话。
那年行宴之时,他明明有的是华丽词句来写帝王的容颜。
金阶玉砌、龙章凤姿,他一个时辰能写出十首来。
可曹植却只注意到了曹丕举杯时露出的那一抹会心的笑。
那一刻,曹植隔着岁月,透过高座上帝王的躯壳,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哥哥。
只一眼,便无法自拔。
所以他用最真挚不加修饰的情感与口吻写下的,是“我的哥哥笑了一下”。
所以我眼中的天地都黯然失色,再好的歌舞升平也只是这一笑的陪衬。
他一股脑将剩下的诗稿投入火中。
纸页在火焰里翻卷,墨痕在黑灰中消失。
前事千般滋味、万般愁苦,皆向火销。
可他知道,事到如今,他不该再贪恋那一抹笑的温暖。
可他常觉得恍惚,他觉得兄长只是如同从前随父亲出去打仗那样,千里万里,总会回来的。
他的兄长那般厉害的人,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他们还能再见的,是吧?
曹植抬头看向院里。
一片寒风萧索,树枝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几颗无人采摘的果子被风摇落,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压折了枝桠,也碰在他心里,泛起圈圈涟漪。
曹植觉得自己该写一篇赋文,写《洛神赋》那样好的文章,来记下这一切。
可提起笔来,却无论如何都写不下“太和”二字。
新帝登基,改元太和,如今是太和元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算是大魏的注史官也是这样写的。
可偏偏曹植落不下笔。
半晌,他垂眼落墨,写下:“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坠冰,枝干摧折。”
举世闻名的大才子,怎会不知黄初只有七年。
他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他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年份里。
刻舟求剑,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刻舟求剑。
可是那把剑太重要了,那把剑是他唯一的哥哥。
曹植仰起头,笑了起来。
眼泪并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墨迹未干的纸上,晕开了“黄初”二字。
“兄长,原是我刻舟求剑,临渊羡鱼。”
他声音沙哑,“是不是只要我永远不走出去,你就会回来?”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哥哥……我找不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带阿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