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转化开始的漫长三天里,吸血鬼的毒液顺着每一条血管和神经蔓延,将脆弱的凡人之躯撕碎又重铸。看似昏迷的人,大脑在毒液重塑的过程中却处于极度活跃的狂暴状态。
阿罗握着“莱亚王后”的手,静静地坐在床沿,猩红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跳动着癫狂的亢奋。
就像一个读卡器一样读取她大脑里的所有档案。
鲍德温四世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八百多年前,他曾踏足耶路撒冷,亲眼见证那个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麻风王,迎娶了一个平民女孩。
看完了她记忆那浪漫的一段人生,阿罗假惺惺地拿着帕子擦了下眼睛。当年他贪恋那场凡人对抗神明的悲剧史诗,又嫌恶麻风溃烂的皮囊,只作壁上观。如今看着这女孩记忆里完好无损策马立于渡口的少年王,他心底竟真切地翻涌起罕见的懊悔。
多么好的一件藏品。
可惜啊,太可惜了。
不过——
床上的女孩已经转变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丝人类微弱的心跳,在风中挣扎了两下,终于归于死寂。她的人类皮囊已经无限接近极限,毒液对她所做的,只是擦去凡人的瑕疵,把原本的美凝固成了冰冷的大理石。
“感觉怎么样,我亲爱的莱亚王后?”阿罗的声音轻柔温雅,顺便优雅地拎起一个倒霉人类,看着她本能扑咬上去,他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鲍德温四世虽然死透了,但他好歹及时把莱亚王后给收了,四舍五入也算藏品库圆满了。
刚转化完的新生儿有意识,但这个意识是被野兽本能完全覆盖。最可怕的是对轻重完全没有概念,五感被放大了千百倍,哪怕是轻轻关个门,抓个杯子的动作都无法做到,全身都是暴怒的基因在作祟。
人的暴怒至少是想象得到的。
兔子的暴怒——
“抓住她!”
数道黑袍身影闪过,她脚下那块传承了数百年的花岗岩地砖炸成了蛛网状的碎屑。吸血鬼新生儿那股恐怖的怪力和兔子应激暴怒融合在一处,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吸血鬼都无法捕捉的残影。
最先扑上去的两个精锐黑衣守卫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被一招野兔在面对天敌苍鹰时使出“兔后蹬”踹飞出几十米,撞穿了大厅侧面的一整排罗马立柱。
浓浓落在一根断裂的石梁上,浑身剧烈颤抖,石厅里每一道冰冷的视线,在她那颗被兔子本能统治的大脑里,全被翻译成了最直白的杀机——全是要吃我的!全是要剥我皮的!!
兔子急了,是真会咬人的。
而且是见什么咬什么,见什么砸什么。
简试图用视线锁定那道疯癫的身影,但她的行动轨迹没有规律。发疯的兔子只有一条神经,破坏视野里一切能阻碍她逃生的障碍。
整个沃尔泰拉坚不可摧的地下圣殿,在短短十几秒内被她犁成了一片硝烟弥漫的拆迁废墟,要不是建在地下几米,这会该被她刨出洞了。
“够了!”
“凯厄斯!”
阿罗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但已经迟了。
在凯厄斯手掌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她猛地弓起脊背,嘴里发出一声濒死小兽般的凄厉尖啸,张开尖牙,对准这位沃尔图里最高长老的手腕。
就在獠牙即将咬碎腕骨的千分之一秒内,亚力克释放的烟雾吞没了新生儿。
无声无息的感官剥夺,她的大脑意识还在清醒地咆哮,身体却失去了所有力气砸在地上,动不了一根指头,只能在这个无声无光的深渊里干瞪眼。
一时间,阿罗成了全场最瞩目的存在。
阿罗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真是,惊人的活力。”他缓缓拍掉了自己身上刚才被踹到墙上的灰尘,优雅地迈过满地的狼藉,语气里充满了赞叹,“跨越八个世纪的灵魂,果然连新生的啼哭都与众不同。”
凯厄斯愤怒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腕,那上面赫然留着两个凹陷的齿印,差一点整只手掌就要被咬断。
“点火!我不在乎她有什么能力,把她撕成四块,扔进火堆里。现在,立刻!”
大厅两侧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守卫们下意识地紧绷了身体,却无人敢动。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阿罗身上。
“哦,消消气,我亲爱的凯厄斯。”阿罗微笑着走上前,伸出苍白的手掌,安抚性地虚按了一下凯厄斯紧绷的肩头,“她只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而且,她是我们老朋友的遗孀。”
凯厄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荒唐笑话,眼睛红得即将暴怒,“你最好别给我开玩笑,阿罗。”
“八百年前,圣城耶路撒冷。”阿罗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那双冰冷的手指在半空中神经质地虚点着,“有麻风病国王,本该在腐烂的恶臭里凄惨死去。可他不仅奇迹般地痊愈了,还让那脆弱的十字军王国苟活到今天!”
一直沉默陷在石椅里的马库斯,指节在扶手上微微一动。
凯厄斯的眼神眼里的红光渐退,眉头微蹙。
“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一下。”阿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跳着舞步滑到烟雾旁,拎起里面倒地的王后,拉到怀里,一手横在她肩膀上,一手做了要拧她脖颈的姿势。
“各位——容我郑重向大家介绍,这位便是治愈了受诅之王,亲手改写了人类版图的耶路撒冷初代王后,莱亚,欢迎重回人间。”
“她的灵魂能转世?”马库斯突然问出口,平日里那双空茫的眼睛忽然有了光。既然莱亚可以跨越八百年转世为人,那他的狄黛米呢?
阿罗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的珍奇藏品又一次引起全场轰动,多么让人愉悦。
“很遗憾,这是我们莱亚王后的特殊能力。”
“那这些怎么解释?”凯厄斯环视这满地狼藉,又抬起自己手腕上深陷的齿印,“这也是她灵魂转世的附赠品?世界上从来没有哪个吸血鬼能拥有双重天赋。要么是你的读心术被这愚蠢的年轻脑袋给糊弄了!要么就是你从地沟里捡回了一头无法被法则约束的怪物!”
“无法被法则约束的怪物?”阿罗惊恐地睁大眼睛和嘴,像是兴奋地要尖叫出声,但他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出来,低头看着怀里被扼住脖颈一动不动的小吸血鬼。
“多么迷人……多么让人心醉神迷的悖论……我要带你去好好研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