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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八贤王06

    次日一早,天上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鄱阳湖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子,落星墩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了。通往府城的官道有两处被山洪冲垮,淤泥裹着碎石堆了半人高。

    “王爷,县衙那边来报,往北的路断了,少说要修三五日。南边的渡口也封了,风太大,船不敢靠岸。”

    “回行辕。”

    雨幕把整座星子县城罩成一片朦胧。

    沿街店铺的屋檐下挤满了人。都是今早赶来送王爷的百姓,想一睹天家仪仗的风采,谁知雨来得这般急,哗啦啦一通砸下来,把满街的人全兜在了原地。

    浓浓和绿竹也被这场雨截在了路上。

    两个姑娘家不好往人堆里去挤,便退到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共撑一把油纸伞。槐树冠大,枝叶密,雨水被挡了一层,落到伞面上时已经没那么急了。

    车驾在暴雨中调头,沿着来路缓缓驶回。

    士兵骑着马在前头,马车行至城门口时,速度稍稍放缓,赵平勒了勒缰绳,让马儿避开一处积水深坑。车厢晃了下,车帘掀开了一线。

    八贤王下意识往外瞥了一眼,隔着密集的雨线,乍一看便瞧见了她。

    藕荷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她站在伞下,头微微低着,旁边的小丫鬟正踮着脚把伞往她那边偏。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停车。”

    马车在老槐树前缓缓停了下来。雨声哗哗的,树下的人愣住了,抬头看向那辆华盖马车。雨雾朦胧之中,那双眼羞祛地抬起对上他。

    车帘掀开的一角里,八贤王正定定地望着她,声音一沉:“上来避雨。”

    赵平冒着雨下车,放下脚凳,“陶小姐,快过来。”

    绿竹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浓浓攥着湿透的袖口,脚底的泥水已经浸透了鞋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咬了咬嘴唇,朝着那辆马车走过去。

    绿竹把伞给了赵平,扶着小姐踩上脚蹬。

    浓浓提起湿透的裙摆,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掌心朝上,修长干净,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干燥温热的掌心握住了她,微微用力,把她稳稳地带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

    车厢里温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浓浓坐在他身侧,身上湿了些,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淌下去。她手里的帕子早就经过几次擦拭湿漉漉的。

    八贤王给她递了一块帕子。

    “……多谢王爷。”

    八贤王靠在车厢另一侧,姿态松弛,目光却没有离开她。他看着她用帕子把脸上的雨水一点点擦干,看着她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看着她眼睫上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颤巍巍地摇晃,随时要坠下来。

    “这么早,你怎么在这?”

    浓浓咽了口唾沫,扯了个拙劣的谎:“我、我来买菜、赶早市……”

    “那这个时辰,应该买好了菜,菜呢?”

    小姑娘被他逼问得脸红脖子耳朵红,她生得白,那层红色便来得格外凶猛。她攥着帕子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垂着的睫毛微微颤着。

    八贤王看着她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唇角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没能压住那一丝极浅的弧度。

    闷雷在天边滚过,雨声紧凑地敲打着车顶,像在为她的沉默数着拍子。

    浓浓攥着帕子,手都快把那块软帕捻出洞来了。她觉得再这么憋下去,自己非得烧起来不可。她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抬起眼睛,想偷偷看一眼他的表情,好判断自己还有没有蒙混过关的余地。

    就这一眼。

    那双媚意横生的狐狸眼,此时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不躲不避,偏偏身姿端正清和,唇角微微勾着笑。

    浓浓就那么半抬着目光,没出息地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困在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里,无处可逃。

    八贤王轻咳一声转开视线,淡淡地说:“陶姑娘昨儿是怎么发誓的?”

    “我、我只是来送送王爷、我没有觊觎王爷。”

    这笃定的语气,八贤王搭在膝头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已转开了视线,听闻此言,那双上挑的眼又慢悠悠地转了回来,眼波流转间,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从半垂的眼帘里斜斜地射出来,带着淡淡的疏离感,配上他清瘦的脸庞和利落的轮廓,完全洗去了媚,只剩下风月无边。

    变成一只清高的孤狐。

    “哼。”

    怎么有人说话那么不中听?

    “赵平,先送陶姑娘回去。”

    赵平在外头应了一声,往陶府的方向碾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

    浓浓手里攥着他给的那块帕子,盯着自己鞋面上溅的泥点,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呼吸的时候,马车颠了一下。

    她往他那边倾,八贤王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从肩头滑落的墨发倾泻,那张雪白的小脸,长睫颤了下,缓缓抬起一双澄澈带着羞祛的眼眸。八贤王保持着扶着她的姿势,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王爷?”浓浓有些受不住这般直白且灼热的凝视,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本王一会随你回陶府。”

    “嗯?”

    “提亲。”

    八贤王在朝堂上沉浮多年,每一步都精于计算。他看她的眼神,她回望他的那个瞬间,她在他怀里抬眼时那模样,都在告诉他,不是他一个人陷进去了。

    先帝在世曾许他自择婚配。后来经历先帝骤然驾崩,新皇登基尚幼,朝局动荡,这桩婚事便一直耽误至今。如今太后垂帘听政,庞太师在朝中拉帮结派妄想独揽大权,他实在没精力去想风花雪月。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几乎已经忘了那道旨意。

    直到今日。

    那便不辜负这天公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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