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只绣着小王冠的毛绒小熊,在少年面前晃了晃,眼底的醋意终于烟消云散,换成了满满的得意:
“不过你给我记好了!大奖赛的那一整天支配权,本小姐可还没兑现呢!”
苏晓樯下巴微扬,冲着他哼了一声:
“等我想好怎么料理你的时候,
“你必须老老实实当一整天随叫随到的专属拎包跟班!
“敢迟到一分钟,我就去叔叔婶婶家告状,说你欺负我!”
“好好好,苏大助理发话,小的莫敢不从。”
路明非双手往后一仰,靠在木椅背上,拉长了调子应承着。少年眉梢挑起,那张在神殿里能吓碎龙侍的脸上挂满了市井小民般的敷衍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欠揍的惫懒劲儿。
苏晓樯气得柳眉倒竖,捏着那只王冠小熊在掌心里死命揉扁,磨了磨白森森的细牙:
“你那是什么态度?敷衍!赤裸裸的消极怠工!本小姐明天就拟一份《跟班守则八十条》,必须打印出来装订成册让你按手印!”
“八十条?”
路明非偏过头瞅她,嘴皮子利索得很:
“秦始皇当年焚书坑儒制定的律条都没你这么多。
“苏助理你这剥削行径要是拿到龙渊阁天枢殿去仲裁,
“想来赵老都得连夜拍桌子骂你欺人太甚。”
“本小姐乐意!在这艘船上,我的话就是王法!”
小天女把下巴扬得老高,栗色的大眼睛里水灵灵的全是胜负欲。她身子前倾,两手撑在身侧的木椅扶手上,整个人恨不得拿气势把少年给彻底压服下去。
两人隔着寸许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迎面吹来的夜风把小天女额前散落的细碎发丝吹得胡乱飘动,
扫在路明非的鼻梁上,带着微痒的温热。
两人习以为常地拌着嘴,从小城高中一路吵到这极北冰原,词儿换了一茬又一茬,
偏生谁也不肯先挪开半寸视线。
然而。
拌着拌着,周遭微冷的空气忽然变了味儿。
路明非那双黑褐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夜色与她微烫的面庞,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暖泉。
苏晓樯的声音不知不觉便小了下去。
小天女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了两下,喉咙有些发干,
原本还准备好的第三十二条反驳词,
在这一刹那全数忘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少年微微抿起的嘴角。
看着那双还带着笑意、仿佛无论她怎么胡闹都会照单全收的温和眼睛。
脑子热了。
毫无逻辑,
只是随心而动...
“唔!”
那双被风吹得微凉柔软的唇瓣,带着不管不顾的决然,轻轻撞在了少年的薄唇正中!
一触即退。
也就是两三秒的光景。
苏晓樯身形慌乱地向后猛弹开去,
整个人死死贴在木椅另一侧的边沿,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长椅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却见路明非依然保持着方才仰靠在椅背上的姿势。
少年就这么睁大着双眼,直勾勾盯着退到三尺开外的小天女。
小天女被看的愈发羞赧了...
这家伙这么看自己就像是在问她,
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这么偷袭他一样。
仔细想想,
上次在樱国,自己也是突然袭击。
苏晓樯原本就通红滚烫的脸蛋,在这道凝练如实质的视线注视下,彻底绷不住了。
小天女两只手抓着大衣下摆,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少年的视线太专注,太直勾勾,看得她头皮发麻,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你看什么看!!”
苏晓樯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双手扯起红围巾死死蒙住自己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羞愤交加的栗色眸子。
“路明非你...你这个大笨蛋!
“看你的星星去吧!!”
然后小天女就跑了,两只脚倒腾得飞快,踩着防风长廊的地毯,一路小跑着逃进了舱门内侧,反手把防爆阀门砸得震天响。
路明非坐在长椅上,抬手揉了揉被撞得有些发酸的嘴角。
指尖触碰到唇面残留的微烫温软,少年眼角抽搐了两下,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白汽。
“....得,回回都是这套逃跑战术,连鞋底抹油的姿势都不带换的。”
路明非摇了摇头,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抓起旁边搁着的毛巾擦了擦掌心,复又大步走到了露台中央那片未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上。
杂念太盛,气血乱撞。
这种时候,最适合用纯粹的苦修来平复心火。
“铮——”
墨剑出鞘。
深黑重刃在夜空下撕开一道沉闷的破风厉啸。
出剑,收势,再出剑。
一遍接着一遍,汗水重新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蒸腾成袅袅升起的薄雾。
骨骼深处那股躁动的龙血,在这等枯燥近乎自虐的打熬中,一点一滴归于沉凝如铁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反手挽了个剑花。
“当。”
重剑入鞘,稳稳靠在玄铁剑匣侧面。
路明非长舒一口浊气,浑身蒸腾着热气,走回长椅边坐下。
他伸手探入风衣口袋,摸出了一管翠绿温润的九孔竹笛。
这是当初在滨海小城,李老头扔给他的老物件。
少年将竹笛横在唇边,指腹轻轻按住微凉的笛孔。
“呜——”
清越苍凉的笛音穿透了极夜的静谧,在应龙号坚硬的钢铁甲板上空徐徐荡开。
不同于寻常南方水乡笛音的婉转柔媚,少年吹出的曲调里,带着大秦锐士横扫六合的苍茫古意,回旋流转之间,又掺杂了江南雨巷的湿润潮意。
声浪不高,顺着冰海翻卷的微浪,远远飘散在未散尽的极光天幕下。
笛声悠悠转过第三个小节。
“沙沙....沙沙....”
身后内舱通往露台的门帘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细碎声响。
脚步很轻,像是一只在软泥上试探着落爪的幼猫。
来人甚至刻意屏住了呼吸,生怕惊碎了这漫天回荡的音律。
路明非没有停下唇边的曲调,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指尖依旧自如地在竹管上起落,只是唇角无声地向上挑了挑。
那道身影悄悄挪过了避风的舷窗死角。
今夜的小怪兽,倒是罕见地没有裹那些夸张显眼的粉白小熊睡袍,也没有戴毛茸茸的动物耳朵防风帽。
绘梨衣换了一身极其素净宽大的浅灰色纯棉居家睡衣,布料柔软贴身,领口处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
一头瀑布般的暗红长发被她用一根细细的黑色发带松散地束在脑后,垂在身侧,
两只小脚上套着一双平底薄棉拖鞋。
没了那些小动物般的憨态装束,
在夜风吹拂之下,
少女原本被掩盖的身段显得格外窈窕高挑,眉眼精致如画,脱去了几分稚气,
尽显女儿家的窈窕、清秀与柔美。
红发姑娘像做贼似的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到了木椅后方。
见路明非坐在那儿吹笛子毫无察觉的模样,小姑娘眼底瞬间亮起了得逞的狡黠光彩。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前一倾。
“唰。”
两只纤细温软的手臂从后头悄无声息地环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圈住了少年的脖颈。
绘梨衣整个人趴在了路明非宽厚温热的后背上。
少女将脸颊紧紧贴在他赤裸的肩窝里,暗红色的发丝随风飘散,蹭在少年的脖颈间,带起一阵清甜的草莓香气。
“抓到明了。”
软糯细微的呢喃声贴着少年的耳畔响起,绘梨衣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肩胛骨,笑得眉眼弯弯。
笛音戛然而止。
路明非任由她从后面死死搂着自己的脖子,放下手里的竹笛。
少年偏过头,侧脸轻轻蹭了蹭女孩微凉的额角,
“嗯,被你抓到了。”
少女眨了眨眸子,定定的看着他。
路明非轻笑道,
“走路连脚步声都压得这么专业,小绘这是跟着麻衣学姐偷偷转职当忍者了?”
“没有当忍者。”
绘梨衣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两只小手揪着少年的睡衣布料,暗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夜空下绚烂流淌星光,一眨不眨,
“我是顺着笛子的声音....跑过来的。”
少女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明吹的曲子,很好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