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船到击杀死灵法师,雷纳托的实际战斗时长不到两分钟,可‘腌桶号’上的清扫工作,却一直持续到黎明才全部收尾完成。
被符文加固的主桅杆倒塌后嵌进艉楼,船尾大半舱室随之垮塌,成了堆满僵尸与碎木板的废墟。
二十多米长的桅杆带着横桁与索具砸落时,几乎将艉楼整个从船体上撕下来,橡木舱壁像被一头龙啃过一口,参差的断口从甲板一直裂到船舷。
碎木片、铁箍、断裂的滑轮与绞碎的帆布混在一起,堆成一座倾斜的废墟山,散发着木屑与尸臭交织的古怪气味。
再加上不少重伤的亡灵被掩埋在废墟之下,塞琳娜和雷纳托只得一边让这些亡灵重归安眠,一边挖掘可能存在的值钱物件。
一名僵尸被桅杆砸断了脊椎,只剩上半身还在碎木堆中扭动,手指徒劳地抓着木板,试图啃咬雷纳托的手臂。
即使唤起它们的亡灵法师死去,僵尸海盗水手们依旧执行着他的命令。
每清理一处碎木堆,便至少能翻出两三具这样的残躯,雷纳托用‘缄默女士’挨个刺穿颅骨,剑刃上的‘神圣剑油’残留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净化着这些癫狂的灵魂。
对于雷纳托而言,这场清理可比战斗本身麻烦得多。
在湿滑的碎木与腐肉之间反复翻找,指尖不时触到黏腻的残肢或冰冷的碎骨......
这极大地影响了他的食欲,本来雷纳托还打算开一瓶‘血腥的玛莉莉丝’当下庆祝一番,这下还是等返回‘潮水正满’冲个澡再说吧。
虽说战斗陡然变成了挖掘,深更半夜搬运废木板与残肢的活计让雷纳托颇感古怪,可‘腌桶号’上亡灵法师藏的材料和魔法物品,仍让他收获满满。
雷纳托翻遍死灵法师的炼金台,找出了一堆价值连城的水晶宝石,还有好些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工艺品。
诸如一小瓶黑珍珠粉末,粉末细腻得在油灯下泛着丝绢光泽,封在蜡口玻璃瓶中;一小箱缟玛瑙,每颗都打磨成拇指盖大小的椭圆,整齐码在垫着绒布的松木匣里......
工艺品上,雷纳托则找到了一个银制的笼子,笼条上刻着极细的符文,里面却空无一物;一颗镀金头骨,尺寸比拳头略小,下颌用铰链连接,可以开合,内部中空,底部刻着米尔寇的圣徽;还有被他捏烂了的银质圣物匣,其上镶嵌的宝石碎裂......
这些东西看似毫无关联,但根据雷纳托的经验,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多半都是死灵法师的施法素材。
他在幽暗地域时曾见过卓尔女祭司的施法材料柜,里面同样塞满了各种看似无用、实则每一样都对应着某种法术的零碎物品。
和靠虔诚祈祷获得神恩加持的牧师比起来,通过个人学习法术知识的人类法师们,施展各类奇妙法术所需的素材,要五花八门、稀奇古怪得多。
雷纳托坐在甲板上的一把旧橡木椅上,指尖转着一枚镀金纸牌。纸牌边缘因长期摩挲泛出柔光,工艺考究,牌面以暗金纹路勾勒出手持巨镰、身披黑袍的骸骨形象,线条凌厉厚重。
他的拇指蹭过牌面浮雕,能清晰触到镀层下凹凸的纹路,显然是经匠人精心打磨的特殊物件。
纸牌背面刻着一圈极小的咒文,雷纳托辨认出几个死灵学派偏好使用的精灵语词根,他能大致猜到这也是某种强力法术的释放媒介。
可惜对方再也没有机会施展自身的能力了,这恰恰是法师最明显的劣势之一。
正如大陆上广为流传的一句伊瑞尔谚语所言:永远不要和一名早已准备妥当的法师为敌。
而这句谚语的言下之意很明确。想要对付法师,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趁其不备发动突袭,不给对方提前准备的时间。
因为施法者不像战士。比如拿雷纳托自己举例,哪怕遭到突袭,只要武器还在手中,即便不施展任何‘真知’法术,他也有自信单凭手中的黑剑,发挥出八成的实力。
而法师就没这个底气了。一旦碰上提前准备的法术无法近距离使用之类的限制,他们要么用传送法术溜之大吉,要么只能临时撑起魔法护盾试图硬扛。
毕竟就连各种防护类法术都得提前准备。比如面对能喷吐火焰的四足亚龙,能挡刀砍剑劈的‘石肤术’可派不上什么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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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纸牌上的形象乃为‘大收割者’米尔寇,这是祂的信徒制作的施法素材。
即使【指南】没有弹出任何信息,但就雷纳托自己冒险生涯中的见识来判断,这类精美的工艺品绝对都价值不菲,远超一袋银币。
知道值钱,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塞琳娜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海精灵翻找半天,始终没找到她心心念念的‘小亮片’,只能气冲冲地剁碎几只在甲板上爬动的僵尸,发泄心里的不满。
焰形大剑每一次落下,腐肉与碎骨便四散飞溅,有几块甚至黏在了她蓝绿色的长发上,海精灵也懒得去拨。
‘腌桶号’上的船员全是死灵法术操控的活死人,无需领薪,死灵法师自然也没有为其筹备薪酬的习惯,不会储存零散的银币、铜币。
搜遍全船的船舱、实验室与储物隔间,两人连一个专门放钱币的铁箱都没找到,唯一的收获是从倒地的死灵法师身上搜出的次元袋,袋里装有三百多枚金币,还有大量用作施法材料的各类生物骨头,再无其他贵金属货币。
雷纳托倒出来数了一遍,成色尚可,只是比起他在这艘船上找到的其他东西,三百枚金币甚至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和久居深海、刚踏入人类社会还不太识货的塞琳娜不同,雷纳托此刻无比笃定,自己当初突袭‘腌桶号’的决定完全正确。
比起金币,死灵法师身上的这些魔法物品可要值钱多了。
一枚‘防护指环’、能够充当法术施法媒介的‘巫师手套’、一本记录着诸多死灵术法的‘耐久法术书’、被黑剑不小心砍烂了的灰色‘飞行法袍’......
‘防护指环’、‘巫师手套’等都是价值不菲,功能性极强,任意一件都能卖出上百枚金币。
而‘耐久法术书’则更为珍贵,这本厚重的魔法典籍中记载着十几种死灵法术,在那些极力维护魔法知识垄断的法师眼中,其价值之高,估计能远超他的想象。
雷纳托翻开书页,粗略扫了几眼。仅仅是那密密麻麻、长达数十页的模型与法术公式,便足以让这位剑士确信,书中记载的,绝对都是品阶不低的复杂法术。
这可比珀莉试图教给他的‘光亮术’复杂多了。即便是篇幅最短的死灵法术,其复杂程度也至少是‘光亮术’的几十倍。
没有法师基础的雷纳托并不打算舍本逐末,浪费精力去自行钻研什么如何制作死灵僵尸。
还是等未来寻得机会,将这本书换成金币,或者其他什么魔法物品更为实际。
不过‘白港’这个小岛上够呛有足够懂行的法师买家,估计得等日后去了更大的城市再说了......
再将最后一件损毁严重、不堪再用的魔法物品喂给‘狱铸万界漫游者’后,雷纳托看着多面体表面重新亮起的纹路。
充能进度大约到了四分之一,那些细密的符文沿着棱线缓慢流动,像被唤醒的血管。
心念一动,将神器收回,他从‘克劳苏拉之戒’中抽出了本次收获里最合心意的一件战利品。
那是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单手剑。剑身狭窄,通体长约一点二米,剑脊上没有任何装饰或铭文,连护手都只是最朴素的十字形。
雷纳托摩挲着剑柄,感受着传来的微微凉意,同时扫视着【指南】弹出的内容。
【装备】
坟墓之剑:这柄单手剑通体长约1.2米,剑身狭窄而朴素,没有任何装饰或铭文。剑柄处雕刻着几朵墓穴之花的图案,花瓣纤薄,仿佛自死亡中绽出。它原本只是一柄普通铁剑,是古代英雄的随葬品之一,长眠于墓穴深处。然而岁月流转,墓主人屡遭盗掘,连其尸首也被贪婪的盗贼挖出贩卖,最终只剩下这柄剑留在空寂的墓穴之中。
负能量经年累月地浸润剑身,使它不腐不朽,也令其散发出对生者不倦的恶意。
【附魔效果】
墓穴之触:负能量渗透整个剑身,当你用此魔法武器命中一个生物时,目标额外受到1d8暗蚀伤害,且必须成功通过一次体质豁免,否则目标将获得1级力竭状态。
魔法武器:该武器为魔法武器,可以克服那些需要魔法武器才能击穿的伤害抗性与免疫。
佩戴要求:感知15点,力量14点(双手持握为12点)
品阶:珍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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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纳托转动剑身,冷光在刃口上缓缓流淌。他检查得很仔细,从剑尖一直看到剑柄与护手的接缝处,目光顺着剑脊一寸寸推移。
‘坟墓之剑’的刃口完整,剑身笔直,没有任何缺口或卷刃。先前它在死灵法师手中承受了‘缄默女士’的暴力轰击,被击飞后插进木柜,剑刃大幅颤动,却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
如今仔细端详,这柄剑的状态与刚出炉时几乎无异,甚至刃口上连一丝磕碰的痕迹都找不到。
似乎在负能量长时间的浸润下,钢铁反倒比秘银精金更加坚韧。
作为剑士,雷纳托本就喜爱品鉴各式各样的宝剑。地下幽暗地域的武器偏重种族特色与文化,卓尔精灵的剑往往华丽细长并带着毒槽,灰矮人的剑则厚重得几乎只能劈砍。而眼前这柄‘珍稀’品质的魔法长剑,朴素、安静,握在手中的分量恰到好处。
他翻转手腕,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破风声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震颤。
雷纳托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虽然‘坟墓之剑’远不如他手上的黑剑,他也没有更换主武器的打算,但手握新剑,仍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见猎心喜。
这个词浮上脑海时,雷纳托自己都微微挑了下眉。他确实很久没有单纯因为一柄好剑而心情愉悦了。
毕竟从幽暗地域到千岛之海,他经手的武器不少,但大多都是垃圾,粗制滥造,没一柄好剑......
在雷纳托把玩手中长剑时,破晓已至。
晨光从海面方向漫过来,先染红最远处的海面,随后铺满整片海湾。‘腌桶号’倾斜的甲板被照亮,断裂的缆绳与碎木在阳光下显出干涸的暗色。
海风比夜里弱了些,带着咸腥与清晨的凉意,吹得甲板上残存的帆布碎片轻轻翻动。
远处三号码头的栈桥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连那些围观人群的轮廓都变得清晰起来。海鸥不知从何处飞来,在桅杆残骸上方盘旋了几圈,又振翅远去。
雷纳托坐在甲板一把不知从哪个舱室翻出来的椅子上,背靠半截桅杆残骸,将‘坟墓之剑’横放在膝上。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栈桥上嘈杂的人群,嘴角微微撇了撇。
码头并不是无人区。
事实上,桅杆折断、砸烂甲板的巨大动静在瞬间就惊动了码头驻防的卫兵。
七八名衣衫不整的卫兵于深夜赶到时,首先看到的是一艘甲板上蹒跚爬行着骇人亡灵的货船,船身下方还有无数僵尸在海水里徒劳地挠着船壳,将整片水面染成诡异的绿色荧光。
此情此景,日工资不到一银的他们当即发挥了打工人的传统艺能,选择报告上级,然后在远处等待。
而港务官员们的想法也差不多。层层上报的过程中,围观人员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巡夜人,到后来的码头搬运工、早起的渔夫、卖早餐的小贩,栈桥两端挤得水泄不通。
但就是没有一人试图登上‘腌桶号’,检查情况。
唯一一名硬着头皮站在栈桥上,向雷纳托主动搭话的卫兵队长,在得知‘黑刃’是在完成悬赏、打击海盗后,便也一溜烟地消失了,声称要进行上报工作,让他暂时等待。
靠近黎明时分,越来越多的码头人员和水手们围在栈桥旁,好奇地看着‘腌桶号’。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船身吃水线的变化,还有人试图从甲板上尸块的分布判断夜里的战况。
几个胆大的渔夫甚至凑到船壳附近,伸着脖子往水里看那些还在活动的僵尸,然后就被岸上的卫兵吓唬了回去。
雷纳托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漫长的等待让他有些不耐烦了。
这项任务虽然是由总督府委派的,但根据委托上的内容,‘白港’总督明显是想将自己隐于暗处,不想光明正大地把总督府拎到台前,自己破坏自己制定的规矩。
所以总督府才会从前海盗头子那里转一手,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伪装成海盗间的内斗。
但雷纳托也不想一直干等着,当什么他人眼中的珍稀观赏动物。
就在他的耐心耗得差不多,打算喊负责港务的官僚过来谈谈时,一个嘴角歪斜、衣衫不整、大汗淋漓的男人终于赶到了码头,挤开了层层围观的人群。
“嘿,让让,让一让!”
那人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短外套,腰带歪到一边,头发乱得像刚从海水里滚过。他一边推搡着挡路的水手,一边扯着嗓子喊:
“我可是‘歪嘴’巴纳比,现在为德·索萨总督做事,还不快滚开!”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嘟囔着往旁边退,也有外地水手故意不让,被他一把拨开。巴纳比连推带挤,脚下踉跄了两回,嘴里骂骂咧咧,终于从人缝里钻出来,踏上了登船板。
前海盗头子抬眼望去,甲板上满是废墟、断肢和尸体,断裂的桅杆横在船舷边,碎木板七零八落,帆布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干涸后硬得像皮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作为老海盗,‘歪嘴’敏锐地分辨出,其中有海水的咸腥味、人体中流出的血腥味、还有亡灵残留的腐臭味......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张歪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腌桶号’就这么被摧毁了?这是谁干的?难道是一头龙?还是......
“终于醒了?”
循声望去,巴纳比看到甲板上坐在椅子里的雷纳托。黑甲剑士将一柄朴素的长剑横放在膝上,手指还搭在剑柄处,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落在鎏金的黑甲上,将金色的魔法纹路与暗色甲面照得明暗分明,与周围那片狼藉格格不入。雷纳托抬起眼,语气不咸不淡道:
“我为了你的委托,可是砍了大半夜的人,还在这儿特意等着你来验收。”
高大的剑士手持一短一长的双剑起身,活动着肩膀。
“结果你倒是舒服,大早晨才听到消息赶来......昨晚睡得挺香吧?”
巴纳比艰难地吞咽了口口水,额头上冷汗直冒。他下意识想辩解几句,嘴唇动了动,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连忙弯腰点头,那张歪嘴挤出讨好的笑:
“雷纳托爵士,不,爵爷!请您恕罪,我这就接您下船,好好为您洗尘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