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洛斯站在原地，目光追着索拉菲尼的背影，直到那轮廓彻底融入混沌。他翅膀上流转的光泽慢慢暗下来，像黄昏收拢最后一缕霞光。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索尔。
索尔已经将种子收进腰间的皮囊，那颗深紫色的光点仍在他心脏位置隐隐跳动，透过战甲渗出极淡的辉光。妙尔尼尔挂在他腰侧，暗沉沉的，像一块被遗忘的铁。
厄洛斯盯着那柄锤子看了很久。
“它不响了。”厄洛斯说。
“它不需要再响了。”索尔回答。
厄洛斯轻轻笑了一声，羽毛般的睫毛低垂下去。“你知道那把锤子曾经有多吵吗？阿斯加德和奥林匹斯隔着一整个混沌之海。”
索尔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妙尔尼尔，手指轻轻拂过锤头暗沉的金属表面，像在告别一位老友。
厄洛斯转身，朝混沌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偏过头。“跟上。索拉菲尼既然把你留在这里，有些事你得知道。”
索尔跟了上去。
混沌在他们身侧分开又合拢，灰色的、无序的物质像潮水一样涌动。厄洛斯的翅膀偶尔擦过那些翻涌的气息，羽尖便亮起一缕玫瑰色的光，照出前方几步的距离。两人走了一段，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
“你刚才问索拉菲尼，他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索尔先开口，“他说第二声心跳。什么意思？”
厄洛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脚步慢下来，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混沌空地上。这里没有宫殿的穹顶，没有石柱，灰色的虚空中只悬浮着一些零散的、未成形的物质碎块，像创世神遗落的草图。
“你知道宙斯也在这里。”厄洛斯说。
“听说过。”
“他是我们卡俄斯世界的雷神。”厄洛斯抱起手臂，弓弦在他肩头轻轻震动。
索尔沉默了一瞬。
“他在这里重建了奥林匹斯，”厄洛斯继续说，“一个微缩的、悬浮在混沌中的奥林匹斯。他管它叫新奥林匹斯。他在那里重新称王，重新分配权柄，重新让雷霆在卡俄斯世界里炸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索尔心脏位置那颗跳动的光点上。
“但他的雷霆，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东西。和你原来那把锤子里的雷霆一样，是别人给的，是继承来的，是一个已经写好的故事里截取的一段。而你的.......”
厄洛斯走近一步，伸出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索尔胸口那颗光点。
“这颗，是新的。”
索尔低头看着那颗光点。它在他心脏的位置跳动，节奏和种子的脉动完全一致，一下，又一下，沉而有力，像大地深处某种东西在翻身。
“索拉菲尼没有给宙斯种子。”索尔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厄洛斯摇头。“没有。索拉菲尼给宙斯的是位置。一个在卡俄斯世界里重新开始的新生。允许他在混沌中划出一块地，允许他在那里重建他的王座、他的规则、他的雷霆。但那块地是借来的。宙斯心里清楚。他每天坐在新奥林匹斯的王座上，但王座底下是混沌。混沌不认国王。”
“所以你问索拉菲尼，他为什么给我种子。”
“对。”厄洛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种子意味着不一样的东西。种子是主权。是这片世界承认你，不是你去划分它。你的雷霆会长在这世界中，根扎下去，长出来的东西是卡俄斯世界自己的。宙斯是卡俄斯世界本土的雷霆，你的........则是世界之外的雷霆。”
他指了指索尔掌心的种子，又指了指索尔胸口的光点。
“你的雷霆会直接从这片混沌里长出来。它现在还小。等它长大了，宙斯会听见的。他会听见一种他造不出来的雷声。”
索尔看着自己掌心的深紫色纹路。那些纹路比刚才又蔓延了一些，细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钻进他掌纹的缝隙里。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生长，缓慢、安静、不可逆。
“宙斯会怎么想。”索尔说。
厄洛斯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他会不高兴。但宙斯不高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会直接动手。他会先试探，先称量，先看看你的雷霆和他自己的雷霆之间，差多少。”
“差多少？”
厄洛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索尔身上移开，投向混沌深处某个方向。那里隐约有一片悬浮的建筑群，白色的石柱在灰色虚空中若隐若现，柱顶有微弱的电光在跳动。
“你现在的雷霆，”厄洛斯缓缓说，“还不够他一只手捏的。”
索尔没有动。
“但索拉菲尼给了你种子。”厄洛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索尔，“种子会长的。而宙斯的雷霆不会。他的雷霆是旧的，固定的，封顶的。他已经到过他那一套的尽头了。你才刚刚开始。”
他走近一步，翅膀微微张开，玫瑰色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索尔能听见。
“所以你得快。在宙斯决定来称量你之前，让那颗种子长出足够多的根。让那颗心跳得足够响。响到他坐不住。”
索尔握紧了拳头。种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索拉菲尼知道这些。”索尔说。
“他当然知道。”厄洛斯直起身，翅膀重新收拢，玫瑰色的光芒散去，“他从来都知道。他把你放在这里，就是把你放在了宙斯的眼皮底下。”
他转过身，继续朝混沌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偏过头，这一次嘴角的笑意抵达了眼底。
“欢迎来到卡俄斯，索尔。这里的雷，从来都不止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