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娘的哭声就像是那描绘哀戚的乐章,逐渐将剧情推向高潮。
她本身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故事乐章中,悲痛如同容器里盛满的水,正随着那千回百转的腔调溢出来,逐渐将这跪了一地的人给淹没了。
在场的将士遗属哭成一片,哀痛不能自已。
可那个跪在最前方的身影,脊背依旧笔直绷紧,似乎丝毫没有被这样的场景感染。
王莲花抹去眼角流下的泪,看着那个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刘三娘的哭声也慢慢收了尾。
现场的痛哭声慢慢变做低泣,又从低泣变做了偶尔抽噎的沉默。
经幡依然翻飞,铜铃叮当作响。
法事结束了。
长公主依旧跪在最前方,一动不动。
王莲花看到执玉上前躬身问了句什么,长公主回了一句,执玉这才直起身朝太监比了个手势。
太监高声唱道:“法事礼成,诸位节哀,退下吧——”
有了这话,僧人们便开始收拾经台,而遗属们就着跪姿朝长公主的方向磕了头后,起身互相搀扶着,三三两两地散去。
刘三娘也被刘红玉扶着站起来,她两条腿已经跪麻了,嗓子也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她看向王莲花的方向,见王莲花正巧也看向她,便点点头。
王莲花知道她这是要下去休息的意思,便也朝她微微点头。
刘三娘便在红玉的搀扶下慢慢离开了。
王莲花快步朝长公主走去,就见长公主面前正摊开着一幅画。
那画上画着几只燕子,看着线条简单,却是活灵活现的,像是随时要振翅飞出画纸。
长公主盯着那画上的燕子,像是呆住了。
王莲花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软,蓬松成一团棉花般。
这时长公主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珍而重之地将那幅画收好,慢慢站了起来。
见长公主的身形突然晃了一下,王莲花心中一缩,忙上前搀扶,执玉也同时上前。
却被长公主伸手制止了,“我没事。”
长公主将那幅画紧紧护在怀中,慢慢朝台阶走去。
王莲花和执玉对视一眼,都是担心地跟在她身后。
只见长公主的脚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突然之间,她顿住了,眼见整个就要往下倒去。
王莲花和执玉第一时间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王莲花看清老师的脸色,心中就是一紧!
只见长公主的脸色惨白,嘴唇的颜色也不对,白中带紫。
“殿下!”执玉明显也察觉不对,惊叫道,“快喊太医!”
空地上顿时人仰马翻。
王莲花在一瞬间的慌乱过去,开始仔细观察老师的症状。
只见长公主胸口起伏得厉害,她伸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不能进气也不能出气。
不过几息之间,额角的冷汗便已经浸湿了碎发。
王莲花忙抓过她的手腕,感受了一下脉搏。她当时拍《隐形的河流》,进组前曾去医院做过集训,粗浅地学过一点这方面的知识。
此时只觉长公主的脉搏极快,又浅又虚,且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状。
王莲花脑海中瞬间闪过她曾在医院里见过的类似案例,她自己也亲身演过类似的剧情。
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简单点说,就是悲痛过度导致呼吸太快,体内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引起了血液酸碱失衡和肢体末梢痉挛。
王莲花立刻道:“执玉姑姑,帮我扶着老师,让她平躺,坐着喘不上气。”
执玉立刻照做,和王莲花一起扶着长公主轻轻平放在地上。
王莲花提高声音,对围上来一脸焦急却不知如何是好的下人们道:“散开些,别堵着,空气不流通!”
这时候,人群突然忽啦啦跪了一地。
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身边只跟着太监总管和两个侍卫,竟是皇帝。
皇帝今天的微服来的,因为不想惊动太多人,将法事变成一场“皇帝驾临”的大戏。
可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蹲下身道:“皇姐?”
长公主早已说不出话,嘴唇微动,呼吸又快又浅。
“太医呢!?”皇帝厉声道,周围人将身体伏得更低了。
有人回:“已经去请了。”
皇帝正要发作,就见王莲花正托着长公主的后脑,低声道:“老师,我帮您把衣领松一下……”
“你在干什么?”皇帝皱眉看着王莲花问道,浑身气势不怒自威。
王莲花却没有慌乱畏惧,视线依旧在长公主脸上,语速极快地说道:“老师情绪太急,如今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等太医来不及了,我得先帮她把气顺下去。”
说罢不等皇帝回应,继续对长公主道:“老师,您听我说,您现在喘不上气,是因为太伤心了。”
她边说边紧紧握住长公主那蜷曲得厉害的手指,手指僵硬且冰凉。
“您跟着我慢慢呼吸,来,吸气——慢一点——对——”
她掌心的温度正朝着长公主的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长公主显然是听清了王莲花的话,她努力照做,有些涣散的目光正拼命想要聚焦在王莲花脸上。
皇帝在一旁看着,就见皇姐的呼吸正从刚才的急促紊乱,一点点缓和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紧皱的眉头也在渐渐松开,因为皇姐的状态确实好起来了。
王莲花仍然在引导着长公主,一旁的执玉总觉得,她的声音中莫名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好,老师,您做得很好。再慢慢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对,就是这样——您缓过来了……”
短短时间内,长公主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嘴唇的颜色也从白中带紫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太医终于赶到。王莲花只觉得后背已经湿透了。
其实太医就守在后头,赶到前头来并没花多少时间,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飞奔而来,见到皇帝竟然也在,吓得脸都白了。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提着药箱过来给长公主把脉。
把完脉后,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睑,道:“殿下这是急怒攻心、气逆于胸。好在有人及时疏导了气息,没有让这股气在胸腹间凝滞太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知刚才是哪位替殿下做的疏导?”
皇帝便看向王莲花。
王莲花微微欠身:“是我。我也没做什么,只是让殿下平躺,引导呼吸。”
太医忙道:“这就是最要紧的。这种急气逆之症,最怕的就是慌乱。若当时无人理会、或胡乱按压揉搓,气脉反而会乱上加乱。这位娘子说的法子看似简单,可若非懂得其中关窍之人,是做不来的。”
他生怕皇帝怪罪自己来晚了,便想着将事情说得更紧急些,好叫皇帝知道,非是他来迟了,而是这症状发作太急,除非他寸步不离守着长公主,否则是没法及时救治的。
好在有这位娘子在,才没酿成大祸。
长公主被人抬到后院禅房,太医开了药方,执玉已然让人去抓药来煎。
皇上见长姐确实已经无碍,便看向王莲花。
“今日是你救了朕的皇姐,朕会记住你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