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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台院催徒,师心如水

    户部衙门西偏院外,一条狭长的甬道。

    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只余一线天光,日头正悬在中天。

    齐昭走在最前,身后其余人已各自散去。

    唯剩徐秉文落后数步,像是被正午的暑气拖住了步子。

    甬道尚且走到中段,齐昭便停步微微侧了侧身,像是鞋底沾了什么东西。

    “齐侍郎。”徐秉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午暑正盛,行色何必这般匆促,仔细暑气攻心。”

    齐昭直起身,转过身来。

    日光从头顶直劈而下,灼得他微微眯了眼。

    “徐郎中倒是不急。”他以袖遮了遮额前,语调淡淡

    “怎么,寇阁老方才那番话,还有余味没品完?”

    徐秉文笑了笑,笑意浮在面上,不及眼底。

    他上前两步,与齐昭并肩而立。

    又仰头看了看那一线灼目的天光,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司经局洗马,从五品。”

    “掌东宫经籍图书,太子侍讲之前,先过此官之手。”

    齐昭没有接话,只是眯着眼望着前方甬道像在目测那段路还有多远。

    徐秉文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续道:

    “这职位品级不高,却有个好处,离太子近。

    经史子集,每日都要翻一遍,太子每日都要见一面。”

    他略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齐昭侧脸上。

    “寇阁老方才提魏守正的时候,齐侍郎可没少皱眉了。”

    齐昭终于动了动,同时夏日的蝉鸣搅得人心烦意乱。

    “徐郎中的眼睛,倒是比外头这日头还毒些。

    怕是连阁老案头砚台里磨的是松烟还是油烟,都瞧得一清二楚。””

    徐秉文没有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洗马这个缺,阁老心里,怕是已经有人了。

    齐侍郎方才皱眉,可是在想令郎?”

    甬道里安静了。

    蝉鸣如沸,一阵高过一阵。

    “令郎才器出众,本在应选之列。

    此番循例推举,朝中谁也说不出什么。”

    “徐郎中。”齐昭拭了拭额角的汗,声音平平地说

    “今日这番言语,是为己问,还是为人问?”

    徐秉文亦是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也拭了拭额角的汗,说道

    “为谁而问,不足挂齿。”

    “何况.....”

    徐秉文伸手指了指甬道尽头户部值房紧闭的窗。

    竹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谁都晓得,寇元此刻仍在里头。

    正午的暑气将窗棂蒸出一层虚影,晃悠悠,像随时都要化掉。

    “这暑天的热,钻进来就撵不出去。

    那灯要是一灭,咱们这些人,都得摸着黑走路。”

    齐昭没有说话,重新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声音才从前面飘回来:

    “寇阁老举魏守正时,我蹙眉,非为他往东宫安插了人。”

    “那是为何?”

    “呵,徐兄这话,倒像是在替旁人敲边鼓。”

    徐秉文神色不变:“替谁敲鼓不打紧。”

    “要紧的是,鼓声一起,有人听得出调子,有人只当是打雷。”

    听见这话,齐昭正好停下脚步,站在一片阴影里

    “阁老放的那个人,姓魏。”

    徐秉文跟在后面,脚步亦是停顿。

    “姓魏。”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是啊!选谁不好,偏偏选了个姓魏的。”

    齐昭没有再接话,彻底走出甬道,穿过月洞门,身影没入白花花一片的日光里,有些晃眼。

    徐秉文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才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这日的暑气,到了傍晚便会散。

    风一吹,汗就干了。

    但落在纸上的名字,不会散。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今朝户部廊下这一番私语,防的究竟是沈端,是魏逆生,还是那日头底下自己脚下的影。

    恐怕连说话的人,也未必全然分得清。

    .....

    与此同时,都察院值房内,蝉鸣嗡嗡闷寂。

    宋景坐在主位上,安静听着王堪汇报工作。

    手执着一柄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的风黏而热,聊胜于无。

    窗外文吏匆匆走过,宋景放下蒲扇。

    “瞻正。”

    “姚佥都可有什么话?”

    王堪微微一怔,如实答道:

    “姚公今日散值前,只说了一句:‘该出班时便出班。’

    旁的,不曾多言。”

    宋景“嗯”了一声,端起碗盏,终于饮了一口。

    “若老夫不曾记错,姚公府上那位千金

    去岁已过及笄之年,算来……该是二九芳龄了罢?”

    王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继续在弹章底稿上勾了一笔。

    “学生不曾细问过。”

    “这样子啊!”宋景叹了口气

    “瞻正,不是为师说你!

    姚佥都这个人,从不轻与人言。

    他若开口提一件事,便是已经想了很久。”宋景将碗盏放下

    “他跟你提过的事。你总该上些心。”

    王堪终于搁下了笔抬起头,迎上宋景的目光,声音平直

    “老师,学生心中,眼下只有朝会之事。”

    “朝会之事,自有应对之法。”宋景没有移开目光

    “可有些事,过了今日这毒日头,便未必还有合适的时机。”

    王堪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老师,学生不是不想。

    只是……眼下这局面,学生身后还站着许多人。

    若此时议及婚事,旁人难免要说.....”

    “说什么?”宋景截断了他的话

    “说你攀附姚振?

    说你看重他右佥都御史的位子?”

    王堪没有否认。

    宋景看着他,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蒲扇又摇了起来。

    “瞻正,你跟着魏子安这几年,学了他不少本事。

    可有一桩,你还没学会。”

    “什么?”

    “瞻正啊!公私之际,当如泾渭分明。

    这道理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难道还需老夫多言?”

    “姚公识人于微,托以掌珠,非重你今日之位,而是重你这磊落心性。

    你若因市井巷议,同僚口舌便畏缩不前,岂非违了君子坦荡之道?”

    “你若这般……才是真看低了人家。”

    王堪没有说话。

    宋景也没有再逼他,只是走到窗边,将竹帘掀开一角。

    正午的白光劈面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老夫当年娶你师母的时候,也是个穷御史。”

    “怕人说高攀,怕人说攀附,怕人说这说那。

    怕到最后,险些误了人家一辈子。”

    宋景放下竹帘,转过身来,回望王堪,目光沉沉,似有千钧之语压在喉间。

    “瞻正,你与魏子安不一样。”

    王堪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垂首敛容

    等着老师又是一番“君子不器”,“士当弘毅”的圣言训诫。

    却不想,宋景一吧唧嘴,摇头深叹,满脸恨铁不成钢地往下说:

    “子安尚未弱冠便三元及第,入得翰林

    如今也不过十八出头,都已准备娶妻。

    你倒好!!翻过年去,便是快二十有五的人了!

    人家在这个岁数,儿子都能捧着《论语》给祖父请安了。

    你呢?你那点子心思,全扑在弹章底稿上,是打算娶一摞公文回去过日子不成?”

    王堪:“……”

    半晌,他低声道:“老师方才还在说,公私要分明。”

    “老夫方才说的是‘该分的时候要分得开’,”

    宋景瞪他一眼,重新捡起蒲扇,摇得啪啪作响

    “不是叫你一辈子跟自己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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