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西安门,度石桥,即外城。
寻常百姓聚居之处,街巷窄仄,屋檐相接,童稚喧逐。
较之大明门侧王侯深院、车马萧萧,判若云泥。
.......
王堪所居,便在此巷深处。
小院一进,不奢不壮,垣灰瓦青,扉则旧木二扇。
无妻无仆,萧然独处。
唯有邻居婆子,隔两日来替他浆洗衣裳。
《论语》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王堪之巷,便是这般陋巷
王堪之宅,便是这般寒素。
朝堂之上,魏党之锋,旧木门前,王瞻正。
朝堂上守纲纪,巷子里守清贫
一个人若能同时守住这两样,便不是真穷,是真硬。
.......
此时此刻,屋内,室惟一灯,摇摇不定。
王堪独坐,案头《尚书》半展,可神不在字,心亦不在书。
脑海中回想着魏逆生前日常朝时的那一言
【魏党之势】
此这虽出自魏逆生,可王堪听后,时至今日,依旧脊骨微寒。
因为这一句话,非少年负气之豪言,乃无半分犹豫之宣告。
想当年......
粮储之疏,自己与子安对坐值庐,执笔校字,面如止水而胸有惊雷。
当时之态,正如今日。
......
可是,魏党之势四个字,写出来不过一划,要做出来却是千头万绪。
自己老师曾经,评自己:魏党之锋。
可锋刃再利,若无人持之,也不过是一块铁而已。
今日朝会,他被御史台四五人拉住,扯手扯脚,一句都插不上。
那几个人面上一团和气,口中说着“王兄不可冲动”
掣其裾、按其臂,看似扶持,实则困居。
他当时没有挣开......
不是挣不开那几只手,是挣不开那个局面。
同门为名,体恤为辞,缚人于无形之间
使自己立不能立、言不能言,唯目视魏子独对众锋。
可,可....可他王堪何曾这般被动过?!
当年在太原府学,拍案而起,满堂寂然。
粮储案前,摘冠死谏,方祁面无人色。
说一句不好听的!
他王瞻正还是,大周朝第一次自由搏击开创者!
自思许久,王堪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睁开。
“子安,未来必有更多大事。
我若还是这般,终究是帮不了多少。”
王堪不由,扪心自问。
自己缺的是什么?非胆,非忠,更非敢死之勇。
他缺的是“人”。
自己以一介之身,寄迹都察院,虽名为清流,而清流非一体。
寇元门下,各怀私计,台院同僚,各守其位。
谁也不会为一句【王堪之故】便轻犯他人。
自己独木支大厦,难。
一腔碧血为魏子蔽矢,更难。
他需要身后有人.......
需要有人在他被拉住的时候,替他挣开那几只手
需要有人在他出班说话的时候,在旁附和
需要有人在御史台那面墙里,替他留一个位置。
而整个御史台,唯有一人能定这个位置......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姚振。
王堪站起身来,走到院中。
正值下午,王堪站在院中,仰头望了一会儿天空
然后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的便袍,推门而出。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正收摊,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王堪从巷子里走出来。
老汉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堆起满脸笑意,声音吆喝
“王大人要出门?这天都要擦黑,不如先吃碗馉饳(gǔ dUò)再走?
今日收摊前还剩料,包好了没煮,您要是吃得下,老汉这便给您下了。
热腾,费不了多少工夫。"
《岁时杂记》里有批注:民以食为安,若赋税苛急,虽百味馉饳亦无味。
大周承唐而立,代了原来的宋。
此时,尚未有馄饨一称。
《东京梦华录》:推车摊贩支一锅热汤,叫卖馉饳,供上朝官吏、赶路百姓充饥。
.......
闻老汉声言,王堪脚步微顿。
老汉已经放下手中的抹布,转身去揭竹匾,一面伸手去取,一面絮絮道
“若非前些月王大人.....”
“不必如此。”王堪截断他的话,侧过头来,语气笃定
“国家有法,法有规定,我不过依法而行罢了!”
老汉的手停在竹匾上方,愣住了。
王堪却没有再多停留,已经从他面前走过,脚步不慢半分。
老汉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远,半晌,才收回手,将竹匾重新盖好。
两月前,他那当闲汉替人扛货的儿子被码头东家拖欠了整整半年的工钱
去讨要,反被打折了一条胳膊。
他告到府衙,府衙推给县衙,县衙说‘无凭无据’。
而自己又是个叫卖馉饳(gǔ dUò)的老汉,大字不识一个,没有人理他。
刚好逢王堪闭府在家,加上王堪往日上朝皆在他这充饥,便多问一句。
知了事情,王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待写了状纸,便走了。
他以为又是石沉大海。
可半个月后,府衙来人,把拖欠的工钱送到了他手上,还带了一句话:“东家已经罚了。”
他问是谁办的,来人只说:“都察院,王经历,王大人递的条子”。
再后来他去道谢,王堪只回了这一句
“国家有法,法有规定。”
并且让老汉送了七天的馉饳(gǔ dUò)以结代笔费。
如今,隔了这么久,还是这一句,连语调都没有变过。
“不冷不热......”老汉低下头,将最后几个馄饨小心收进篮子里,盖好白布。
又望了一眼巷口摇头,轻笑
“王大人,是个好官。”
.......
去往右佥都御史姚振府上。
王堪缓步而行,步虽不快,足下自稳。
同时心中暗思:姚振,都察院之宿旧,世宗朝已列台班,今为右佥都御史,秩正四品。
位非极峻,而风宪之权,足以左右台院之清议。
寇元主户部以来,清流多望风而附,争趋其门。
独姚振夷然,不即不离,不疏不亲,若中流之砥,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