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五,朝议日。
朝房内外,朱紫云集。
.....
今天是魏逆生回京后首度预朝,本想趁朝候期间跟王堪聊聊天
没想到方才跨过朝房门槛,便有热风迎面涌来。
“魏大人!苏州一行,辛苦了!”
“久仰久仰!魏大人少年英才,实乃我朝之幸!”
“在下听闻苏州银案,魏大人此功,当真是……”
六部各官,七嘴八舌。
素日连点头之交,今日化作热络。
面面皆积笑,语语皆含蜜。
可这些笑意,啧......
浓淡各异,深浅有别。
深者,恨不得把‘结交’二字写在脸上。
浅者,则绕各派首脑,侧眸以观,不言不语。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今日殿中,深者未必君子,淡者未必小人。
......
面对众络,魏逆生一一还礼。
既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与谁多攀谈半句。
倒是做出了,行于花丛之中,片叶不沾身。
待行至朝房东首,寇元正端坐一隅,手捧茶盏,目光平和望着。
"子安,来了?"
一声"子安",叫得自然亲近。
可魏逆生也是半只狐狸了!
这好赖话,听得出来。
于是当即带笑,快步上前,拱手为礼
“见过寇阁老。”
寇元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
待魏逆生近前后,方才语声不高道
“苏州那笔银子的事,老夫听说了。
三百二十万两!
圣人之言:“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今日亲见,方知此言不虚。
这份功,未来阁臣之位......”
夸奖点到为止,全是漂亮话。
紧接着寇元便端起茶盏,慢抿一口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
“何事?”
“子安,你说这笔银子,陛下心里.....”
“啧,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问得轻,问得巧。
不直接问‘银子归谁’,而是问‘陛下怎么想’。
既给魏逆生台阶,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若答了,我便知道虚实
若推诿,便是不给我‘未来首辅兼名臣之后’寇某人的面子。
一时间,连旁侧几位清流官员都侧耳听着,期待魏子答话。
“呵,千年的狐狸玩聊斋。”
魏逆生心中暗笑,面上却是敛容正色,语气温和道:
“回阁老。”
“下官虽衔命在苏,可......
所司者,查其账、封其库、造其册而已。
至若调度之宜、裁度之当,此朝廷之权,陛下之明断。
下官,唉~
下官不过奉差驰驱!
安敢越职而议,逾分而测?
若有尺寸之逾,却不是特失人臣之节,亦负圣上驱使之恩?”
这话一出,寇元脸色当即便垮。
可魏逆生说完,却抬起头,目光坦然
“不过,阁老此问,倒是让我有了一桩心得。”
“什么心得?”寇元语气转冷。
“钱这种东西,流则通,滞则腐。
置之库中,不过一堆死物
施于要处,方能运转生利。
至于何处为要,何处非要,哈哈!”魏逆生笑罢
“这,便不是‘银钱’能辨的了!寇阁老。"
言外之意,你老不要问我,我如银钱,不能辩!
“好一句:此银钱自能辨。”寇元盯着魏逆生,笑道
“子安,你这张利口,倒是不输你老师年轻时。”
魏逆生躬身道:“不敢与老师相比。”
寇元笑而不语,敛目之际,忽发一言,语浅而意深
“魏子安,别忘了。
苏州之局,王堪有出大力!”
魏生闻言,神色微动,笑声应道:
“阁老又是笑了。
瞻正之功,自当居首!”
其言,面若春风
其心,暗藏铁石。
是王堪出力,不是你们清流出力!
王堪,魏党也!!!
.......
与此同时,朝房对首,沈端始终不睨清流一眼。
独坐西首,唯有方祁附耳低言几句,沈端才微微点头而已。
安静得让魏逆生侧身辞别寇元时,都暗自愣了一瞬。
我们大周朝‘举重冠军’,今天这么安静吗?
.......
卯时三刻,景阳钟响。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
魏逆生行于户部班列,手持笏板,面色端凝,步入奉天殿。
朝议如常:户部奏报秋粮入库,兵部奏报九边防务。
周景帝端坐御座,王承侍立一侧,君臣应答,规规矩矩。
但,今天真正的议题,才刚刚浮出水面。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通政使出班,手持笏板,朗声道
“陛下,苏州钦差魏逆生回京复命,已呈缴案卷及抄没银两总册。
此事牵涉甚广,事体至重,是否当廷议处?。”
周景帝靠在椅背上,先目环满朝朱紫,后落于魏子身上
“魏卿。”
“臣在!”魏逆生出班,躬身行礼。
“苏州一案,卿来言之。”
“回陛下!”魏逆生礼谢,揖而奏道
“臣按验苏州寺产、织造采买、知府私籍、贾竖暗库
凡四端,得银三百二十万两有奇,折制钱四百五十万贯。
纤悉具于册,已牒户部及内阁。
至若干犯法纪者,官吏僧贾凡数百多余人
已由张载署理苏州府印,按律先行收押,以待朝命会审。”
语毕,敛容静立。
话音落地,殿中嗡嗡声起。
大员早知大数,小官方才得闻实情。
三百二十万两,还只是核算出的现银
那些未及变卖的古玩、田产、商号契书,暗中估算起来,更是惊人。
啧,比许多人暗中估算的还要多出不少。
一时间,户部班列中,户部右侍郎齐昭看了一眼寇元。
寇元微不可察地打了神色。
于是齐昭出班,朗声道
“陛下,苏州之银既是地方积弊所出,自当归入户部正账,以充国用。
臣以为,宜由户部核其细目,按制调度,不可散于私库,亦不可悬于虚名。”
此言一出,殿中一静。
清流亮牌了!!
银子,归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