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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贡折窥局,初见端疑

    午时,十二时辰之一,别称日中。

    宋代苏舜钦《紫阁寺联句诗》有云:“日光平午见,雾气半天蒸。”

    其对应现代时间段,是十一时至十三时。

    .......

    皇宫,御书房

    窗明几净,榻案萧然,屏风立侧。

    周景帝据案而坐,奏疏满前,似看非看。

    案角搁着一碗凉透的银耳羹,羹面凝得一层薄浆皮。

    王承侍立身侧,手捧拂尘,屏息候着。

    他方才已悄悄让小太监换过两回羹

    每回都是原样端下去,又原样端回来。

    心不在焉,则视而不见。

    .......

    “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周景帝深叹一声,语气带讽

    “户部要银子,说是秋粮入库前周转不开。

    兵部要银子,说辽东卫所军械老旧。

    工部要银子,说黄河堤段该加固了。

    连刑部都凑上来,说大理寺牢狱的刑具年久失修,要换新的......”

    说着,周景帝将手上奏折,往案上一扔,冷笑:

    “呵呵,牢狱刑具,旧者愈威,新者愈狎。

    朕还未听闻,以新刑具便可慑奸犯者!!

    刑部究竟是自己觉得,旧家伙唬不住人了。

    还是嫌牢里住得太舒服,要请囚徒们试新?!”

    见帝恼怒,王承忙赔着笑,略略趋前半步。

    “皇爷说得极是。”

    “六部的折子,雪片似的递进来

    头里说的竟都一般无二,可不是打伙商量好的?”

    “只是老奴瞧着,也替他们说句苦楚话.......”

    “户部寇阁老才接手,一团乱麻还没择清。”

    “兵部宋阁老那儿,辽东的军报火烧眉毛,银子淌得跟水似的。”

    “工部去岁修河,内囊里着实赔垫得狠了。”

    “说来说去,谁家灶头没个冷锅?

    可不就指着皇爷这儿开仓济米么!”

    “各有各的难处?”周景帝哼了一声

    “那朕的难处,他们怎么就不替朕想想?”

    王承不接这话,只赔着笑

    紧接着便将案角那碗凉透的莲子羹端起,朝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新羹便换上了来。

    周景帝瞥了一眼,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却又搁下了。

    “魏子今日入宫了?”他忽然问道。

    王承心头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应道

    “回皇爷,魏主事一早便进了宫。

    同冯家姑娘一道进来的

    此刻正在坤宁殿陪着娘娘呢。”

    “在皇后那儿?”周景帝眉梢一动

    方才叫六部折子磨得满心的不耐烦,倒被这话头冲散了些许

    “做什么去了?”

    王承揣度着措辞,躬身道

    “回皇爷,天子证婚,向来是由皇后娘娘择定吉期。

    想来魏主事与冯家姑娘,是去坤宁殿请期了。”

    闻言,周景帝恍然,以手抚额,笑道

    “是了,朕也是忙忘了!

    不过此事有皇后操持,也符合礼制。”

    说着端起碗来,吃了两勺羹,续问道

    “那魏子呢?也在坤宁殿?”

    王承这回并未立时应声。

    反倒是,垂着眼皮,声低了些

    “魏主事,此刻在东宫。”

    话毕,话便顿在那,不再往下续。

    该递的递到了,替天子把话说透的事,他是从来不做的。

    ......

    片刻之后,周景帝缓缓开口

    “魏子跟衡儿,已经见过了?”

    “回皇爷,见过了。”王承这才接上话

    “东宫那边传话说,太子殿下与魏主事在堂中相谈良久

    几位儒师最初还拦了一拦,后来还是太子殿下自己把人留下了。”

    “衡儿自己留的?”

    周景帝转过头来,眉梢微扬,好奇道

    “他们谈了些什么?”

    “回皇爷,传话的小内侍说,太子殿下与魏主事并未论及朝政。

    只是……说了一会儿北魏史,后来魏主事又提笔写了些字

    像是当年琼林宴上那首没填完的半词,添了个全尾。”

    “填词?”

    周景帝神色微动,先前因奏折而来的倦意被拂开了几分。

    他对诗词的喜爱,满朝皆知。

    虽身为帝王,不好太过沉迷风雅

    可但凡读到好诗好词,总会多停留片刻。

    加上魏逆生三元及第,才名早著。

    只可惜,能得重任的人,向来不曾多作感怀伤逝之语。

    如今主动提笔填完一首词,倒是少见。

    王承察言观色,知道天子动了心,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皇爷若想看,老奴这便让人去东宫抄一份来?”

    周景帝没有立刻答话,摆了摆手:“不急。”

    “词又不会长腿跑了。”

    说着,目光看向案上奏折,眉头又皱

    “倒是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急着伸手。

    朕若不给,便是‘不体恤臣下’

    朕若给了,他们明日便能递来第二封,第三封。

    这满朝的折子,写得比诗还好听

    可说到底,就两个字......

    ‘要钱’。”

    王承看在眼里,听在心里。

    皇帝方才那几句讥诮,不过是借题发挥,聊遣胸中闷气。

    于是略作思忖,堆起笑脸,接话道。

    “皇爷若暂歇一歇,不如取礼部主客清吏司的贡折一观。

    这当口,各地贡使已陆续抵京,正等着呈递贡单呢。

    贡单上列着的,皆是些实在的。

    总比六部那些张口哭穷,闭口体恤的折子,瞧着舒坦。”

    周景帝听罢,不由得轻笑出声,侧眸瞥了王承一眼

    “你这话,实胜六部诸章。”

    说罢,探手取礼部上疏于摞底,一开始则翻之泛泛,若不经意。

    可,才览至过半,便已经眉眼一凝。

    朝鲜,安南,暹罗,琉球……

    诸藩之名,岁岁如常。

    所贡方物,人参、香料、象牙、犀角之属

    数目有度,礼数无阙,一览便过,无可留意。

    可再往下翻,却完全不一样了!

    契丹。

    党项。

    二名同页,并列而呈。

    今契丹在北,党项在西,向来各自为域,未尝联名以闻。

    如今并列于贡单之上,说无心之合?没有人会相信!

    .....

    一时间,静观奏书,周景帝良久不语。

    心思如轮,转转不休。

    昔太祖奋武,摧辽主阿保机于塞外

    辽太宗德光继之,不得已奉表称臣,退伏漠北。

    随后契丹便为大周藩屏,历数十年不为边患。

    一直到自己父皇世宗一朝,契丹忽叛。

    但依赖仁宗遗泽,朝有冯衍,魏峥持衡于内,边有外将仗钺于外

    内外协力,三战三拒,契丹北遁。

    一直到自己继位,北境虽不净,但也只有小扰,未尝大举。

    到如今.......

    契丹与党项,近十年来几乎不曾以“贡使”之名入京

    尤其是党项。

    甘肃三镇失陷后,朝廷与党项之间便断了正式的国书往来。

    如今却以贡使之名递了折子,便是一桩耐人寻味的事。

    是试探?是求和?还是另有所图?

    至于契丹,那就更不用说了!

    百年世仇,卧榻之旁,一狼未去。

    此时来使,非为贡,乃为窥。

    《孙子》云:“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

    今党项辞卑,而契丹强横。

    一则卑,一则强,同页而列,绝非偶然。

    周景帝执疏良久,才将折子合上

    “昔契丹独来,则一狼耳,拒之即可。

    党项独叛,则一隼耳,逐之可也。

    今二虏合辞而至,若狼隼相呼,其意之深......

    朕,不可不察啊!”

    ——

    “珩”与“衡”同音,太子小名为“衡儿”。

    即有呼其本体,以音传意。

    又有寄予厚望,将太子这块“美玉”比作是“衡量天下”的法度,是稳定国家的基石。

    这是比玉本身更宝贵的价值。

    象征未来明君,国之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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