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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北上与暗处

    老天师却是苦笑一声:“石掌门,不瞒你说——贫道北上之前,曾以天师府秘法联络过阁皂山黄住持三次,可三次传讯,皆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当时贫道只道是北地路途遥远、法阵干扰,如今想来…”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些本该送达的讯息,十有八九也经过明松的手,被他截下、压住、乃至直接销毁。

    石坚闻言,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难怪黄住持那边一直主动联络我茅山,却对龙虎山的消息闭口不谈。原来不是不谈,是根本没有收到。”

    老天师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龙虎山的信息,这些日子只怕全被堵在了半道上,让阁皂山独自扛了那么久…”

    “既然话已至此,贫道也不绕弯子了。”

    石坚没有怪罪龙虎山的意思,继续说道。

    “如今阁皂山的黄住持亲自坐镇北地,主持围剿倭人一事。他虽已是天师之境,但独木难支。阁皂山与倭人明里暗里争斗数月,弟子死伤不少,战况不容乐观。”

    “飞僵之事既已了结,接下来最要紧的,便是北上驰援阁皂山,阻止倭人的请神之谋。”

    老天师当即站起身,表明态度:“石掌门说的是。贫道即刻以天师府令调集龙虎山在北地附近的所有弟子,北上驰援。黄住持那边,贫道也会亲自修书致歉,将前因后果说明清楚。龙虎山此番因内贼贻误战机,愧对同门,贫道必当全力弥补。”

    石坚亦站起身,回了半礼:“既如此,那便依计行事。”

    他转向九叔三人,“林师弟,千鹤师弟,阿启,你们准备一番,即刻动身北上。到了地头,赵师伯自会联络你们。”

    九叔三人,没有多问,只是各自抱拳应了一声“是”。

    “至于这里,”

    石坚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扇侧间的薄木门上,

    “子母僵,我亲自带回茅山。鞑子既然花了几十年布这个局,便不能让它们再落到旁人手里。”

    他说罢,思索了一番,又看向老天师:“老天师,您方才说龙虎山会调集人手北上。但在此之前,这几位伤者…”

    他指了指靠墙昏睡的张大胆和正在打坐调息的徐真人,

    “还需有人照料。”

    老天师当即应道:“石掌门放心。贫道会以天师府秘令调遣亲信弟子来此,照料几位道友,待他们伤势稳定再做安排。”

    既然老天师都安排妥当了,石坚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

    而经过这一系列事情,老天师归心似箭,也没有再多留的意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青萍剑,用一块旧布裹了,背在肩上。

    经过方启面前时,他微笑道:“小友,此剑得见天日,也是因你而起。日后若有机会来龙虎山,贫道亲自为你煮茶。”

    方启笑着应道:“晚辈一定登门叨扰。”

    老天师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出了门。

    待人走远,方启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差点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院角的马车旁,弯下腰,伸手探入车板底下,把那僵尸王取了下来,提到屋内往堂屋地上一放,布角散开,露出那具四肢尽断的僵尸王躯干。

    石坚原本正要转身去侧间查看子母僵,余光扫过地上那截东西,顿时就好奇起来。

    他走回来,在那僵尸王面前蹲下,伸手拨开它颈侧干裂的皮肉,又看了看断肢处的创口,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寸许处停了一瞬,感知了片刻,惊讶道。

    “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可以隐身的孽障?”

    “倒确实有些意思。能凭借尸气做到近乎完全隐匿,连你的灵觉都难以锁定,想必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炼尸之法。”

    他侧过头,看着方启,“你要带它回茅山,给刘师叔研究?”

    方启点头:“弟子想着,这玩意儿太过特异,若是放任不管,日后或许还会有人用它来对付我道门同门。不如带回去,让刘师叔祖研究透彻,也好让茅山上下日后有所防范。”

    石坚闻言,颇为欣慰:“善。刘师叔确实会喜欢。这东西就暂且留在我这里,等龙虎山的人到了,我自会处置妥当,一并带回茅山。”

    他说罢,撇头看了看四目:“对了,四目,你的车,借他们一用。”

    四目正在看戏呢,突然就听到石坚点自己的名,还是要自己的马车,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大师兄,我这车可是新买的!我自己还没坐几回呢!”

    他说着,抠门劲上来,心疼得直抽抽,

    “借给他们,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回头我怎么回去?”

    石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四目被他那眼神一扫,浑身打了个哆嗦,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蔫蔫地嘟囔了一句:“借就借嘛,凶什么凶。”

    方启忍着笑,走到四目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两本从毛道人身上搜来的册子,往他手里一塞:

    “师叔,这是弟子路上从毛道人身上搜来的,一本道门功法,一本佛门路子,都是些旁门左道的杂学。虽然不成体系,但您老人家向来喜欢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正好给您养伤期间打发时间。”

    四目接过那两本册子,低头翻了翻,紧锁的眉头果然舒展开了一些,一边翻一边嘟囔:

    “嗯…这路子倒是有点意思…五行颠倒的用法…有点鬼才…”

    他越看越入神,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车拿去拿去,别在这儿碍我眼。”

    石坚见他安静下来,便转向九叔:“林师弟,你们几个,这就出发吧。一路北上,赵师伯自会联络你们。有什么事,及时传讯。”

    这里有大师兄在,九叔是一百个放心,于是立马应下,转身招呼还在院里包扎伤口的秋生和阿威:

    “秋生,阿威,走了。”

    秋生抬头应了一声,随手把还剩半卷的纱布往怀里一揣,站起身。阿威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千鹤道长已经将铜钱剑重新挂回腰间,在门口站定。

    方启看了一眼屋里,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了,最后又去跟胡道长道了一声别,才迈步跨过门槛。

    门外,四目的马车已被秋生迁到门口,方启最后看了一眼石坚,见他还在饶有兴致地翻看那具僵尸王的残骸,便转身上了马车。

    九叔、千鹤、秋生和阿威跟着依次上车,在车板上坐定。

    秋生一扬鞭,马车便沿着土路朝九叔指着的方向驶去。

    ...

    同一时间。

    某处地下密室,烛火幽暗,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舆图,密密麻麻的标记着从北到南铺了大半张纸面。

    门被推开,佟婉清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字条,面色极差。

    她走到密室中央那张紫檀木书案前站定,低着头,将字条双手奉上:

    “阿玛,张茂三死了。龙虎山那边…计划全盘失败了。”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老者,身形干瘦,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袍,面容却仍带着几分早年军伍的轮廓。

    他伸手接过字条,展开扫了一眼,片刻后,猛地将字条往地上一掷。

    “废物!”

    他拍案而起,暴怒无比,

    “几十年布局,养了那么多人,用了那么多资源——全折在北方!连张茂三那枚重要棋子都没能留住!”

    佟婉清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身后两个仆从也跟着伏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阿玛息怒。”佟婉清低着头,声音却还算稳得住,“事已至此,急也无用。鞑清百年大计,还需阿玛掌舵。”

    老者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睁眼时,脸上的怒色已经压了下去。

    “罢了。”他摆了摆手,“婉清,少坚那边如何了?”

    佟婉清抬起头,回复道:“按计划进行。一切正常。”

    老者“嗯”了一声,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嗯,很好。终归是我鞑清的血脉。也要替我鞑清出一份力才行。”

    他说着,目光冰冷:“从今往后,除了倭人那边的联络线,其余所有力量全部收缩回来。那些散出去的暗桩,能撤的撤,不能撤的封存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佟婉清领命:“嗻,遵阿玛命。”

    老者挥了挥手:“行了,都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佟婉清站起身,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无声退出密室,门在身后合拢,厚重的铁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密室只剩下老者一个人。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后方一堵石墙前,伸手在某块砖缝中按了一下。

    石墙无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比外间更小的暗室。

    暗室里没有烛火,唯一的光源来自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赤红色的纹路从墙角蔓延至中央,交织成一座繁复至极的阵法,每一道纹路都还在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阵眼处,停着一具穿着金色铠甲的尸身。

    铠甲上覆着厚厚的灰尘,看不出本来颜色,但那股从铠甲缝隙间渗出的气息,却让整间暗室的空气都沉甸甸地压人。

    老者走到阵法边缘,单膝跪地,对着那具静卧的铠甲尸身,低声道:

    “老祖宗,鞑清走到今日这一步…终归还是要靠您老人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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