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老天师丹田中的法力沿着手臂涌入剑身。一层暗金色的罡气覆上剑刃,剑气自剑尖吐出半尺。
一道半弧形的金色剑气从钟馗剑上激射而出,贴着地面朝张茂三斩去。
张茂三来不及多想,偏身闪避。
剑气擦着他身侧掠过,轰在他身后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
青石应声炸裂,碎石四溅。
他稳住身形,右手一吸,青萍剑已经重新落入掌中。
剑柄入手的瞬间,他脚下发力,迎着老天师冲了上去。两柄剑在半空中碰撞。
“铛——!!!”
暗金色与青黑色的剑气炸裂,气浪翻涌,地面被震出一圈裂纹。两人各退半步,随即再次同时欺身而上。
钟馗剑与青萍剑再次交错碰撞,剑气四溢,火星飞溅。
老天师的剑法凌厉精准,每一剑都封住张茂三的攻势,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格挡。
张茂三连退三步,老天师却步步紧逼,钟馗剑自下而上撩起,挑开青萍剑的剑身,左手同时探出,一张紫符已经贴在了张茂三的胸口。
符纸落下的瞬间炸开一团火光。张茂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炸得后仰半步,胸口的皮肉焦黑翻卷。
趁着这机会,老天师钟馗剑顺势斜斩,剑锋切入张茂三左肩,入肉寸许。
暗红色的尸液从伤口渗出,被剑身上的金光灼烧,嗤嗤冒烟。
张茂三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猛地抬起头,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他不再说话,青萍剑一振,与老天师再次战成一团。
剑光交错,两人在谷地中央你来我往,剑气纵横。
张茂三的剑法虽然凌厉凶猛,但毕竟还是龙虎山那套模子。
三五十合之后,张茂三的呼吸明显乱了,剑势也开始迟滞。
无奈之下,他猛地后撤半步,张嘴吐出一口浓黑尸气,想以此打乱老天师的节奏。
可老天师却横剑挡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将那团尸气尽数弹开。
再顺势一个前空翻,自空中翻身落下,钟馗剑裹着暗金剑气,从上方直劈张茂三肩头。
剑锋切入皮肉,斩入肩骨,卡了一瞬才被拔出。
张茂三吃痛,闷哼一声,反腿一脚踹在老天师胸口。
老天师躲闪不及,硬接了这一脚,后退数十步。
待他稳住身形时,张茂三已经后撤数丈,左手掐诀,口中急诵咒诀。
雷光自他指尖凝聚,一道天雷撕裂夜空,朝老天师当头劈下。
老天师大惊,连忙侧身闪避,天雷擦着他身侧掠过,在地面上炸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他弯着腰,利用张茂三的收招时间立马左手掐诀,猛地往地面一拍。
“镇。”
张茂三还没反应过来,数道粗实的土柱便从地底拱起,将张茂三的脚踝死死锁在原地。
张茂三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发力想挣,可那土柱竟比方才的藤蔓更加结实,纹丝不动。
老天师已经重新站直,他左手掐诀,右手托天,口中吐出咒文:
“五雷真君,速应吾令——”
一瞬间,雷光自天际翻涌而下,正正轰在张茂三身上。
雷光将张茂三整个人吞没,金光咒的护体光芒在他周身疯狂闪烁,承接了大部分雷霆的冲击。
雷光散尽时,他浑身焦黑,护体金光已经碎裂殆尽。
老天师人已杀到。钟馗剑自下而上贯入,剑尖精准地从张茂三左侧肋下刺入,半寸。
张茂三低着头,看着那半截没入胸口的剑尖,又缓缓抬起头,迎上老天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自嘲道。
“怎么?”
“还是下不了手?”
老天师没有说话。他攥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终究没能再往前递那半寸。
张茂三看着老天师那副模样,忽然笑出声,然后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剑身贯穿胸腔,从后背透出。金色的光芒在伤口处炸开,尸气顺着剑身向外溃散,嗤嗤作响。
这一瞬间,张茂三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张了张嘴,可发现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挤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知秋,我来了,我来陪你们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手臂垂落,青萍剑从指间滑脱,“铛”的一声落在泥地里。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朝前倾倒。
老天师急忙松开剑柄,接住他。单膝跪在地上,将他轻轻揽在怀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那个几十年前那个追在他身后喊“爹”的孩子,死了!
一瞬间,泪水止不住的流。
“茂三…”
“是爹不好…”
“是爹不好…茂三…是爹不好…”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反复念着这一句,反反复复,想要把这几十年的亏欠在这短短几句话里一并倒干净。
方启和九叔三人看着这一幕,都没有开口。
事情已经结束了。
过了许久,老天师慢慢直起身来。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他低下头,替张茂三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又将他散落的长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石坚等人说道:“石掌门,林长老,还有这位小友…贫道失态了。”
石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老天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又抬起眼,望向远处那片被夜雾吞没的谷地边缘,缓缓道:
“茂三今日走到这一步…是贫道的错。几十年了,我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去认,不敢去面对。我总想着,只要我不认,他就还是张茂三,不是张之行。只要我不认,那些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他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道。
“可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自己。”
“茂三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冤他。他的所有恨,都是贫道一手种下的。”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钟馗剑上,开口道:“茂三本名张之行,是贫道的嫡长子。”
“他从小…聪明伶俐,天赋异禀。贫道对他寄予厚望,管束极为严格。安排功法,安排课业,安排言行,安排…他的一切。贫道以为,只要他走上正途,将来必能继承天师之位。”
“可他性子倔,不愿事事从命。贫道越管,他便越不服。后来他更是为了抵抗我为他安排的婚姻,借着下山游历的机会,结识了一个女子。名唤夏知秋,是商贾之女,性情温良,知书达理。两人暗结连理,私定终身。”
老天师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
“贫道得知此事后,没有立即发作,而是亲自去了一趟,想亲自劝说那女子离开茂三。可等贫道赶到她家中时,她已是一具尸骨。被人毒杀,且已怀有身孕。”
“贫道刚查完她的死因,茂三便推门进来了。”
他垂下眼,
“他看见我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她枕边一封他写去的信,便以为…是我动的手。”
“误会,自此而生。”
他收了收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后来茂三叛出龙虎山,盗走青萍剑、五帝伏魔钱、斩鬼降魔符。贫道知道此事后,对外宣称张之行已死,叛逃者乃张茂三。保他周全,也保天师府的颜面。”
他抬起眼,看了看远处那片被夜雾吞没的谷地边缘:
“可如今想来,从秋儿被杀,到茂三恰好看见那一幕,再到他盗宝叛逃——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了的。”
“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说到这儿,老天师浑身都在抖,“有人在用我儿的手,来捅我龙虎山的心窝。”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只是伸手握住那柄贯穿张茂三胸口的钟馗剑,轻轻拔出,放在一旁。
又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青萍剑,握在手中,低头看了片刻。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搓,符纸便自燃起来。
他将符纸凑近张茂三的衣角。
火焰落下的那一瞬,暗红色的火舌便沿着衣料向上攀爬,很快便将那道青黑色的身影吞没。
做完这一切,老天师将目光放在了钟馗剑上。
手指在剑脊上轻轻一拂,拂去上面沾染的灰烬与血渍,然后转过身,将剑递向方启。
“小友,多谢你的剑。”
方启上前两步,双手接过钟馗剑,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剑插回腰间。
老天师收回手,对着石坚开口问道:“好了,我的事办完了。不知道石掌门还有何事要交代?”
石坚眼神看了看九叔,九叔收到信号,上前一步,朝老天师拱了拱手:
“老天师,此地不宜久留,贫道确实有要事想与您商议。若方便的话,我们可先回茅屋落脚,再从长计议。”
老天师也没拒绝,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林道长带路了。”
一行人没有再耽搁。
方启走在最前面,引着老天师和石坚沿来路折返。九叔殿后,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跟上。
不多时便回到了那片被飞僵犁得面目全非的林子。
接着,九叔吩咐秋生和阿威就地找了断木和藤条,绑了个简易担架,把四目抬了上去。
四目靠在担架上,伤口虽然疼,嘴里却不肯消停:
“轻点儿…秋生你那条胳膊是铁打的?硌着我了!”
秋生没回嘴,只是又放轻了力道,和阿威一前一后,稳稳地抬着走。
小元跟在后面,半蹲半背地把胡守正驮在背上。胡道长闭着眼,气息已经稳了不少,只是眉心还拧着,显然内伤还没完全压住。
林子里安静得很,谁也没有开口说多余的话。
等几人回到茅草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院子里的景象比他们走时整齐了不少。鞑子们的尸体已经被拖到院子一侧的空地上,一字排开,还没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