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卡依旧好好地塞在病床尾部，只是上面的登记时间改为了一小时前。
陈韶回头看了一眼时间。
采访开始时间是9:54.
“陈编辑。”王文龙先开了口，“你这个照相机能用吗？”
“……能。”
陈韶有些疑惑，已经开始思考照相机在博然医院里会有什么特殊用处。
但下一秒，王文龙缓缓吐出一口气，支撑着坐直了身体。
“能麻烦您帮我拍一张照吗？”
“可以，不过按照规定，我不能拍正面照。”
王文龙点点头，表情松散了一些。
“那就拍侧面照，对着窗户，这个角度可以吗？”
陈韶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员，从来没学过摄影，大学期间帮同班女生拍照时都能把人拍丑，也就更别提什么角度了。
但他还是按照王文龙的要求，从病床侧面、对着窗口拍了一张照片。镜头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失真，也把人照得有些发黑，但王文龙看了一眼之后就表示很满意。
两个人这才正式开始采访。
“谢谢你能来采访我，陈编辑。”王文龙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陈韶稍稍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这些特派员会想办法逃离，就算没有逃掉，也会愿意配合他来给博然医院找一点麻烦。
但眼前的王文龙态度显然并不积极。
提前打好的腹稿被这一意外打乱，陈韶沉默了几秒，才问：“这次采访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医院内病人的大致情况，畅所欲言就可以。”
他紧盯着王文龙的表情。
对方和陈韶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好几秒都没抬起来。
陈韶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看到王文龙的双手放在被褥上，两根手指搭在一起，形成一个叉。
“还是你来问吧。”王文龙食指上下动了几下，才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的意思是，不能“畅所欲言”？
非但没能逃离，反倒受到限制了吗？
陈韶微微垂眼，思索片刻，才问道：“那就谈谈住院期间的生活吧，有没有哪里不太妥当？又有哪方面医院做得比较好？”
“还可以，没有哪里特别不好的。”王文龙语气很平静，“就是不太能出门，窝在病房里快发霉了。”
“我记得这里患者每天的外出时间总共有一个半小时，是这样吗？”
王文龙点点头。
“但我没办法单独出门，身体不太方便。”
陈韶也确实没有在餐厅见到过任何特派员。
“但我印象里这所医院的医护人员态度很好，应该会用轮椅推着你出去逛一下吧？”
“他们人手比较紧张。”王文龙说着轻轻颔首，做出一个头部上下摆动的细微动作，双手也老实地各自窝在一起，“所以很多时候没办法。”
陈韶点点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回头看向房门，正巧对上严舟月面无表情的脸。
她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本能般浮起微笑，甚至朝陈韶点了点头，脚下生根一般依旧站在门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陈韶目光上移，落在挂钟上。
十点整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严医生，怎么还在这里？”
是严舟月的存在导致王文龙无法说实话吗？
陈韶无法确定，但他至少可以尝试赶走严舟月试一试。
严舟月眼神闪了闪。
“陈编辑你对我们医院不熟悉，我想离得近一点会比较方便。”
陈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您不需要的话，我现在就离开。”严舟月微笑道，“但是……”
“暂时不需要。”
陈韶说。
他伸手指了一下护士站的方向。
“能麻烦你去护士站休息一会儿吗？采访很快就会结束的。”
“……您确定吗？”严舟月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遍，“……好吧。”
她透过观察窗看向病床内部，微微抬高音量：“那么有问题可以随时呼叫，我先走了。”
说完，她才转身离开。
陈韶看着她消失在护士站旁边，但不过两秒，同楼层的护士就从护士站中走出，直直地看过来。
陈韶这才转回病房，接着询问：
“听说你们在医院食堂里吃的都是特制的套餐，感觉如何？”
“挺好的。”王文龙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怪异的笑，“感觉很补身体，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不是因为门口有医生在影响吗？
陈韶下意识去看他的手部动作，但那双手现在纹丝不动。
……他真的觉得食堂的饭菜很好？
陈韶仔细咀嚼这句话。
很补身体……也就是说王文龙并不认为食堂的饭菜对人类有绝对的坏处，反而可能有好处？
虽然陈韶之前也猜测过，这些套餐大概是针对各自“病情”的，里面肯定有一部分对维持人性有利，但王文龙如此笃定的说法，还是让陈韶感觉到一阵怪异。
至于后半句，倒是很好理解——食物的原材料有问题，并且估计不是陈韶之前想象的那样，和市医院的药片一样是由怪谈本身产出的，而是不同于【提灯】光线的原材料。
什么材料会有利于维持人性呢？
“那我可得好好体验一下了。”陈韶微笑道，“正好之后可以去采访一下医院后勤。相比起普通医护人员，他们的贡献总是普通人看不到的。”
“我觉得很好。”王文龙笑容中的怪异褪去了，有一瞬间浮起真心实意的笑容，又很快隐没在严肃的神情中，“很多记者都不会想到这一点，我想你会有很多收获的。”
陈韶缓缓点头，又回头看了门外一眼。
时间是10:03，严舟月没有再回来监视，7层的护士和医生也没有出现。
如果严舟月在附近不是为了防止病人说出“真话”，她之前又是为什么会在外面呢？
一缕疑惑飘上心头，陈韶皱起眉，重新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王文龙。
似乎是因为刚刚和陈韶对话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这个高壮的男人显得有些疲惫，已经半阖上眼睛，呼吸略有些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