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病房门忽然被慢慢拉开，几个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走在最后那位回身把病房门带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江星澜恍惚良久，像忽然被扔进深海，周围声音朦朦胧胧，又一直喘不上气。
哪怕担心的要死，也只能连忙别过脸，用力闭上眼睛。
“学姐。”
听到陈白的声音，江星澜稍稍回过神，连忙一点一点的，睁开眼睛。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陈白把她眼睛遮住了。
江星澜下意识捂住手臂，这人似乎又往她耳边凑了凑，柔声道：
“我先过去一趟。”
“病人家属呢？”医生问。
“在这。”陈白下意识喊道，连忙走上前。
这话，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
“所有结果都出来了，应该是劳累过度。”
一群人刚松口气，就听陈白道：
“还有救吗？”
忽然又紧张起来了。
医生愣了愣，往病房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走错。
刚准备说话，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才轻声道：
“就是，劳累过度。至于有没有救……这不算什么病。都这年纪了，还累过头的话，身体肯定吃不消的。”
“最近注意休息，以后注意就好了。”
陈白忽然感觉肩膀有点酸，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保持这个姿势，绷的太久了。
顾依依踮起脚，往病房里看了看，“为什么还没醒呀？”
“让她多睡会儿吧，病人也很缺乏睡眠。”
一群人都没急着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聚在门口的人逐渐少了很多，到傍晚，只剩陈白和三个女生，还有柳如意待在这里。
柳如意从下午就靠在门旁，双手抱在身前，透过玻璃往里面前，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曾动过，只不时扬一下嘴角，眼里点点晶莹。
陈白觉得，兴许，是在想过去的事情。
可能在想小时候，沈总垫着她，爬到柜子上拿糖吃，也可能想起，开学前，把沈总写的寒假作业，改成她的名字，想没考好怕挨骂，干脆翻墙进沈总学校，在她宿舍住了两天。
也可能，是在想那些他还没听过的故事。
良久后，柳如意轻声道：
“还好你妈没事。”
“不然，阿姨要难受一辈子。”
陈白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这人那么多年里，要后悔，没照顾好女儿。
后来，是不是又要后悔，只顾着照顾女儿。
正想着，柳如意忽然推开房门，走进病房。
“舍得醒了？”柳如意问。
“对啊。”沈梦婷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已经傍晚， “再醒晚了……怕你掉眼泪。”
“谁跟你一样。”
沈梦婷笑了笑，又四处看了看，三个丫头都站在旁边，秋秋站的要近一点，面无表情的，紧紧握着她食指。
还跟小时候一样。
沈梦婷握了握林婉秋的手，轻声道：“我家小白呢？”
“没在这里吗？”柳如意四处看了看，还真没有。
“陈小白。”顾依依回头，轻声喊，“阿姨喊你。”
“听到了。”
门外传来陈白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白才缓步走进病房，冷声道：“沈总，还知道自己有儿子呢？”
沈梦婷愣了下，又轻笑起来，“妈妈刚醒，就跟妈妈闹脾气？”
陈白没理她。
“你们先出去下吧。”沈梦婷说。
几个人点点头，慢慢走出病房，带上房门。
病房里，仍旧没有任何声音。
陈白靠在窗边，定定看着窗外，还是不说话。
“生妈妈气啦？”沈梦婷语气更加轻柔。
又安静良久。
“我哪敢生沈总的气。”陈白说。
沈梦婷顿了顿，“早就想说你了，一天天，连妈妈都不叫。他们天天叫我沈总，你也叫我沈总。”
“医生说你是累出来的。”
“妈妈知道呀，医生跟我说了。”
“所以说你忙啊，沈总。”
“小兔崽子。”沈梦婷想拍他一下，没力气伸手，“还不喊妈妈。”
“你还知道你是我妈。”
陈白转身看着她。
“是，以前都怪我，不懂事，也没出息，所以你忙，你累。”
“现在我再怎么样也比以前强一点吧？你还是把工作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还是恨不得命都不要。”
“你就没想过！”
“你死了我怎么办！”
病房外面，忽然听见陈白的喊声，几个人都愣了愣，林婉秋和江星澜对视一眼，就要往里面走。
走不动。
回头看看，顾依依正伸手拽着她们，表情认真。
“不要去。”顾依依说。
顾依依缓缓松开手，目光依旧停在房门里面，吸了吸鼻子，微笑道：
“这些话……”
“他憋好久了。”
沈梦婷愣了好一会儿，定定看着陈白的脸，莫名的，有种好奇怪的感觉。
好早之前，就觉得这小子忽然间，沉稳到让她特别陌生。
现在，终于又像个小孩子了。
“妈妈也不想死呀。”
陈白稍稍愣了下。
明明当初，你说不用花钱给你治，你说你不怕的。
“我看你挺想赶紧扔下我走人的。”陈白说，手指动了动，想去握一下沈梦婷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放到桌上。
“就会说气话。妈妈怎么可能舍得？”
“那你还敢把自己累成这样。”
“妈妈……想多赚点钱呀。”
“需要你赚钱吗？我现在赚的还不够多？还不够有出息，是吗？”陈白继续喊。
沈梦婷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微笑道：“可是再怎么样，妈妈就是妈妈。”
“……”
“妈妈把你生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有出息的。”
陈白站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沈梦婷伸手，用刚恢复的那点力气，扯了扯他衣服上的褶皱。
“妈妈是想让你开开心心，想让你无忧无虑，想让你过得好。”
“妈妈不在乎你赚多少钱，妈妈只在乎你累不累。”
“她们三个都说过，有时候不盯着你，你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因为会忘记自己没吃过。”
“听到孩子累成这样，哪个妈妈心不疼呢？说你又怕你烦，妈妈只能想办法，再努力一点。”
陈白视线瞥向一边。
“再就是，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没有，就今天。”陈白说。
沈梦婷摇摇头。
“妈妈就是对不起你。你知道吗？你当初才上幼儿园，老师就要找你帮忙，喊小朋友们吃饭，睡觉，不然他们不听。”
“后来，自从上了学，在你哄秋秋开心之前，就一直是第一。”
“那么小就会帮妈妈做家务……妈妈从你刚出生就觉得你特别好啊，特别可爱，那么聪明，还能那么勇敢。”
“唯一的缺点，就是成了我的儿子。”
陈白回过神来，目光疑惑。
沈梦婷小声道：
“我儿子哪哪都比别人好，唯独因为我，没同龄人那么好的家庭，还没同龄人那么有钱……”
“小时候，看你不敢收秋秋送的东西……妈妈其实每次都哭。现在想起来也想哭。”
沈梦婷又笑了笑，有些尴尬的看向房门。
“妈妈从小成绩就没你柳姨好，没你柳姨聪明。”
“事业不如她，眼光也没你柳姨好。”
“到头来，连给孩子的条件都比不过她。”
陈白安静良久，小声道：
“妈。”
“怎么啦？”沈梦婷抬起眼。
“一个人把你儿子养这么大，累不累啊。”
“这么好的儿子，每天围着我一个人转，我开心的要死。”
见陈白没说话，沈梦婷擦了擦眼角，小声道：
“妈妈说这么多，结果就我一个人哭，尴尬死了。”
陈白慢慢趴到床边，脸埋进手臂里，没说话。
上辈子，早就哭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