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守田是什么人?八面玲珑的老江湖!
一听孙振鹏说还没吃午饭,而且话里话外承诺一接电话立马回来撕封条,甘守田当即满脸愧色地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脑子,光顾着着急车间停工的事,把几位领导饿着肚子办公的大事给忘干净了!”
“孙支队,外头天寒地冻的,小馆子那点饭菜哪能下嘴,我这就让食堂小炒部给几位炖只老母鸡、炒四个硬菜送上来!”
“别别别!甘董千万别客气,这会儿正是风口浪尖,我们在企业食堂吃小炒那可犯忌讳!”
孙振鹏连连摆手拒绝。
见对方执意不在厂里吃,甘守田也不勉强,转身从红木办公桌底下的柜子里拎出一条没拆封的软中华和一盒精装铁观音,热情地往孙振鹏怀里塞:
“不在厂里吃也行,那这盒朋友寄来的新茶和这条烟,孙支队您无论如何得拿着给兄弟们路上解解乏!”
孙振鹏一看到那条价值好几百块的软中华和精装茶叶,吓得跟触了电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甘董,这绝对使不得!我们今天是来执行公务的,哪能拿您的烟和茶叶?您快收回去!”
孙振鹏在体制内混得像泥鳅一样滑,防备心重得很——
张明远刚从这屋里走出去,前脚才因为封门的事跟自己拍了桌子,谁知道甘守田这时候突然塞整条好烟,是不是张明远临走前留下的钓鱼钩子?
万一自己贪这点小便宜拎着一条中华出门,转头就被张明远的人拍下照片捅到市纪委,那自己可就真成替李跃进挡刀的冤死鬼了!
甘守田在商场摸爬滚打半辈子,一眼就看穿了孙振鹏眼底怕被下套的忌惮。
他哈哈一笑,也不硬塞,十分自然地将那条软中华和茶叶重新放回了柜子里,转手从茶盘上拿起一包已经撕开玻璃纸、抽了两根的软中华,随手塞进了孙振鹏的制服口袋里:
“行!孙支队讲究原则、两袖清风,我老甘佩服,绝不让您犯难!”
“整条的不拿,这桌上拆开了抽剩的半包烟,您收了总不算出格吧?大冷天的,您带两个小兄弟去外头吃碗热汤面,饭后一人点根烟暖暖肺,这要是再推辞,那就是嫌我老甘高攀不上了!”
看着只是一包拆了封的散烟,而且甘守田说话又这么敞亮体面,孙振鹏心头的戒备消散了大半。
他伸手按了按口袋,笑着拱了拱手:
“甘董真是太场面了!那这半包散烟我就厚着脸皮收下,等李局长电话一到,咱们立马见!”
孙振鹏带着两个年轻干事,一路下楼走出了蝶飞电子总厂的大门。
刚拐进厂区外头一条僻静的马路,旁边那个叫小赵的年轻干事看着孙振鹏从兜里掏出那包拆了封的软中华拿在手里端详,忍不住挠了挠头,撇嘴嘀咕道:
“孙队,这个从广东搬回来的甘大老板也太抠门了吧?咱们兄弟几个大冷天在这儿陪他耗了一中午,刚才在屋里拿条整烟出来晃了晃又塞回柜子里去了,最后就打发咱们半包抽剩下的散烟?”
“你懂个屁!”
孙振鹏没好气地瞪了小赵一眼,捏着那包软中华的盒盖轻轻一翻。
只见烟盒里头,根本没有几根烟卷,除了最边上撑样子的三根烟外,中间整整齐齐塞着一卷折成香烟粗细的红色百元大钞!
小赵和另一个干事眼珠子都看直了:
“我靠!这里头塞的是钱啊?!”
孙振鹏四下瞄了一眼,见周围没人,将那卷红票子抽出来捻了捻,正好是五张一百的,一共五百块钱。
他顺手抽出三张塞进自己内兜,把剩下的两百块钱连同那三根中华烟分给两个年轻干事,板起脸低声敲打道:
“瞧瞧人家甘老板这办事水平!”
“知道咱们在风口浪尖不敢拿整条的礼品,借着递半包散烟的工夫,不动声色就把咱们爷仨中午的饭钱和茶水费给包圆了,这叫润物细无声,既全了咱们的面子,又落不下违纪的把柄!”
“把钱揣好了,嘴给我闭严实点,回局里半个字都不准往外漏!走,前头街口一人买包芙蓉王,找家暖和的馆子吃碗羊杂汤去!”
小赵美滋滋地把一百块钱揣进裤兜,一边跟着往前走,一边皱起眉头有些担心地问道:
“孙队,李局长这会儿在四海茶馆跟那个张主任谈判呢,咱们三个不去茶馆外头候着给李局长撑撑场面,倒跑这儿来喝羊杂汤,万一回头李局长怪罪下来怎么办?”
听到这话,孙振鹏停下脚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小赵,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
“撑场面?你以为黑社会谈判呢,再说了,你以为你三头六臂上得了台面啊?”
孙振鹏压低嗓音,语重心长地给两个愣头青传授起官场保命经:
“你们俩给我记住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今天李局长封蝶飞电子的门,明摆着是为了他家在清水县犯事的那个亲侄子李伟,跟张明远硬碰硬掰手腕呢!这种刺刀见红的私怨局,咱们底下跑腿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你现在傻乎乎跑去四海茶馆当马前卒,要是李局长赢了,顶多夸你一句办事卖力;可万一连李局长都在张明远手里栽了跟头、被收拾了,那咱们几个跟着去茶馆助威的,回头全得一块儿吃瓜落!”
小赵有些不信邪地咽了口唾沫:
“孙队,不能吧?龙腾新区就算刚升了正县级,他张明远说到底也就是个管开发区的处级干部;咱们李局长可在市直机关经营了二十多年,老爷子又是退下来的市政法委书记,张明远难道还敢不给李局长面子、直接硬着来?”
“硬着来?人家在清水县把孙建国和马卫东送进大牢的时候,手底下可黑着呢?!”
孙振鹏冷笑了一声,回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张明远看自己时那冷冽如刀的眼神,后背还觉得有些发凉:
“你们刚进单位不知道深浅,我可是听市委办的老同学透底说过,这位张主任现在进出市委一号办公室,那就跟回自己家一样随便,杨书记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让座倒茶!”
“今天这盘棋,李局长能不能压住这位过江猛龙还两说呢!反正咱们贴封条是按督办单办事,刚才在屋里也没得罪张主任,这会儿喝咱们的羊杂汤去,两头不得罪,回头甘老板那边也得把关系维护好了,千万别让人家给记恨上!”
……
与此同时,黑色的奥迪A6正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建工路的市政大道上。
车厢后座里很安静。
张明远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窗外的街景掠过深色车窗,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李家居然想用查封蝶飞电子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手段,逼自己坐到四海茶馆的谈判桌上跟他们讲条件?
张明远心底泛起几分冷意。
看来这段时间自己忙着跑省里升格、跑京城并购,行事作风表现得太温和、太讲规矩了,以至于让大川市某些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家族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他张明远是个可以用权势吓唬住、捏圆搓扁的软柿子!
甘守田的蝶飞电子,是他今年春天亲自飞赴海珠市、当着十几位南方老板的面拍着胸脯立下“绝不让企业受半点委屈”的军令状才请回来的金字招牌。
李跃进今天带着人指名道姓地把封条贴在蝶飞电子的车间大门上,这已经不是在卡甘守田的脖子了,这是在当众拆他张明远的台、抽他张明远的脸!
如果今天他在四海茶馆里跟李家和稀泥、拿李伟的量刑去换这张封条,那明天全大川市的圈里人都会知道,只要卡住外资企业的脖子就能拿捏他张明远!
往后龙腾新区和市经开区还怎么招商?那些跟着他北上的企业家还怎么安心生产?
“吱——”
轮胎摩擦地面,奥迪A6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了建工路中段一家古色古香的三层青砖茶楼门前。
前排的黄毛拉好手刹,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脸色冷峻的张明远,连大气都没敢喘,小心翼翼地轻声喊了一句:
“远哥,四海茶馆到了。”
张明远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看了一眼窗外挂着“四海茶馆”黑底金字招牌的门楼,对黄毛淡声交代道:
“把车停在路边,你不用跟着上去,就在车里等着。”
说完,张明远推开车门迈步下车,站在初冬的冷风里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迈开大步,径直踏进了四海茶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