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睁开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底冷笑了一声。
因为李伟虽然必判无疑，但“怎么判、判几年、在哪里服刑”，里头还有着很大的操作空间！
按照司法流程，李伟被移送县检察院批捕后，接下来要经历检察院侦查起诉、再到县法院开庭审理宣判。
以李伟目前查实的受贿和敲诈金额，加上身为司法工作人员知法犯法、充当恶势力保护伞的恶劣情节，如果按照沈砚舟刚才给县法检两院定下的“从重从快”调子顶格判下来，李伟至少要在牢里蹲上七到十年！
可如果在检察院起诉阶段，能给他认定一个“主动退赃、有重大立功表现或者自首情节”，把主犯责任往沙场老板马秃子身上推一推，到了法院量刑时就能压到三年以下，甚至运作一个“缓刑”或者“保外就医”，让李伟不用在黑石沟大牢里吃苦头！
而想要在清水县把这种偷梁换柱的减刑操作办成，县委书记沈砚舟就是绕不开的生死关。
而在李家人眼里，跟沈砚舟穿一条裤子、又一手在背后把李伟送进大牢的张明远，就是捏着李伟命门的那个关键人物！
光靠哭求，张明远连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所以李正清那个老狐狸，干脆纵容在市环保局当副局长的儿子李跃进出手，直接一刀砍在蝶飞电子的大动脉上！
这一招，既是为了逼他张明远不得不坐上谈判桌跟李家正面对话；更是在向他张明远亮肌肉——
告诉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李家在大川市直机关里依然有着随时能让你张明远招商引资的企业停产流血的能量！
你要是不给李伟留条减刑保外的活路，李家就敢拉着你的政绩招牌一块儿下水！
“真是惯子如杀子，为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连棺材本都敢押上来赌了。”
张明远在心底摇了摇头。
李家自以为捏住了他的软肋，却蠢到没看清整个大川市的政治大势！
大川市经开区是谁的命根子？
是市委书记杨海金的命根子！
前几天郝长鸿书记刚刚给杨海金画了两年后接任省会久安市长的通天大饼，而杨海金手里最硬的工业政绩，就是今年落户市经开区的蝶飞电子产业集群！
在这个节骨眼上，市环保局居然敢为了给一个阶下囚侄子出气，拿着一枚环评变更备案章去查封年产值过亿的外来扎根企业、破坏市经开区的营商环境？
这已经不是在挑衅他张明远了，这是在拿锤子砸杨海金头顶的乌纱帽！
一旦这事捅穿到市委，以杨海金护犊子和看重政绩的暴脾气，那个姓李的副局长连同背后的李家，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大川市经开区，蝶飞电子总厂行政楼三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甘守田满脸赔笑地站在红木茶台后头，正拿着一把紫砂壶，给坐在真皮沙发上的三个穿深绿色环保执法制服的男人斟茶。
这占地四百亩的总厂，是甘守田砸了上亿真金白银建起来的集团心脏——不仅把原本在海珠市的光学镜头精密贴片高端生产线全搬了过来，还配套建起了一栋六层的光电研发中心大楼。
今天上午十点，市环保局一纸封条贴在一期、二期无尘贴片车间的大门上，原本机器轰鸣的厂区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七八百名穿着防尘服的熟练工全被堵在食堂里大眼瞪小眼。
“孙支队，来，尝尝我从广东带过来的凤凰单丛。”
甘守田双手把茶杯递到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平头的国字脸汉子面前，又抓过桌上未拆封的软中华，笑呵呵地往旁边两个年轻执法队员兜里各塞了一包：
“大冷天的，几位领导亲自跑一趟我们厂里检查指导，真是辛苦了！”
“咱们厂刚从南方搬过来半年，底下管后勤的厂长不懂市里的规矩，二期车间加那两条车载屏组装线的时候，图省事走了管委会的容缺通道，没及时去市局向李局长和您当面汇报，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我老甘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甘守田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最懂“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
哪怕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面上也绝不跟一线执法的队员拍桌子红脸，把姿态放得极低。
坐在主位上的市环境监察支队副支队长孙振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态度倒也算不上跋扈，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
“甘董太客气了。你们蝶飞电子是市里重点引进的纳税大户，我们进车间看了，你们那套德国进口的焊锡烟气净化设备确实先进，排放指标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甘守田一听这话，连忙顺杆往上爬，搓着手苦笑道：
“既然孙支队您法眼都看过了，确认咱们排放一点污染都没有，那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先把贴片车间的封条给揭了、把动力电合上？”
“我那车间里可压着十万台发往欧洲的圣诞节急单啊，停工一天光工人工资和原料滞纳金就得净亏十几万，我们实在耗不起啊！”
孙振鹏放下茶杯，摊了摊手，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苦笑，隐晦地提点道：
“甘董，实话跟您交个底吧。今天这趟差事，是我们李跃进副局长今早亲自签的督办单，那张《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现在就压在李局长办公桌的抽屉里呢。”
“手续不全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局长上午临走前不是跟你们厂长留了话吗？”
“你们厂是龙腾新区的张明远主任一手引回来的，只要张主任肯出面跟我们李局长坐下来喝杯茶、把话聊开了，这章子随时都能盖，我们接到李局长的电话，五分钟之内就帮您把电闸合上！”
正说着，窗外厂区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紧接着，那辆黑色奥迪A6轿车，直接穿过敞开的电动伸缩门，稳稳刹停在了行政办公楼的正门台阶下！
一直守在一楼大厅门口张望的董事长助理梁文，一看到那辆熟悉的奥迪A6，眼睛一亮，顶着寒风紧跑几步迎下台阶，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
“张主任！您可算来了！”
张明远迈步下车，一边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一边沉声问道：
“小梁，车间已经正式停工了吧？环保局的人走了没有？”
梁文紧跟在张明远身侧，压低嗓音飞快汇报：
“李跃进副局长上午十点半贴完封条就回市局了，不过留下了市环境监察支队的副支队长孙振鹏和两个队员，说是要在厂里驻点监督停产，这会儿正在三楼甘总的办公室里喝茶呢！”
“车间电闸被他们贴了封条锁死了，工人们全在食堂候着，甘总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不过说来也怪，以前在南方遇到这种事，上门的干部都挺横的，摆明了就要你放点血，这次来的人态度客气，还不提要求，倒是有些不一样...”
张明远点了点头，脚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迈上三楼，径直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推开了房门。
“甘老哥。”
听到这声沉稳的招呼，正在茶台前陪笑脸的甘守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主心骨一样，几步迎了上来：
“哎呀！张主任！您可算到了！”
“您快给评评理，咱们厂新增两条组装线，前几天明明已经按经开区管委会的规矩交了容缺备案材料，排放更是比国家标准还低一半，结果市环保局今天非说咱们未批先产，硬把两个车间全给封了！”
“这眼瞅着欧洲的订单就要违约了，这不是要我老甘的老命吗！”
沙发上坐着的副支队长孙振鹏，一听来人就是如今在大川官场凶名赫赫、刚刚升任正县级管委会一把手的张明远，哪里还敢坐着端架子？
他条件反射般地从真皮沙发上弹了起来，身后两个翘着二郎腿的年轻队员更是慌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垂手站直了身子。
孙振鹏毕竟是个副科级的支队副职，在李跃进面前是心腹，可在正处级的张明远面前，级别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脸上堆起客气恭敬的笑容，主动绕过茶几迎上两步，双手递过一张名片，随后又很有眼色地拿起茶台上的一只干净闻香杯，提起紫砂壶替张明远倒了满满一杯热茶：
“这位就是龙腾新区的张主任吧？久仰大名！我是市环保局监察支队的孙振鹏。”
“张主任刚从外地回来就赶到一线关心企业，真是辛苦了，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张明远连看都没看茶几上那杯热茶，也没去接孙振鹏递过来的名片。
他径直走到主位沙发前坐下，解开黑色羊绒大衣的扣子，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锁住满脸堆笑的孙振鹏，开门见山地发难：
“孙副支队长，茶我就不喝了。我虽然主政龙腾新区，但同时还挂着咱们大川市经开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职务，蝶飞电子更是市委杨书记亲自盯着落地的外贸企业。”
“今年年初市委常委会就明文下发过文件，市经开区全面推行与龙腾新区同标准的‘一站式审批、容缺受理’机制！”
“蝶飞电子在原有无尘车间里增加两条零污染的组装线，既不涉及新增排污口，也已经向经开区窗口提交了容缺报备。”
张明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重重一叩，声音沉了下来：
“我就问你一句话——就算他们增项的备案表在你们市局环评处慢了两天没盖章，按照市委容缺受理的红头文件，也应该是由你们环保局下发限时补正通知、边生产边补办手续！”
“谁给你们的权力，绕过市经开区管委会，大冬天直接带人闯进年产值数亿的外贸车间拉闸断电、贴封条勒令无限期停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