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盲目、好大喜功、形式主义！”
这十二个字落下来，周志远搭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耳根子烧得滚烫，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眼看着火候已经烧到了位，给这位眼高过顶的沿海精英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主位上的郝长鸿这才适时开口，一锤定音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好了，明远这话虽然说的重了点，但话糙理不糙，搞经济建设容不得半点马虎和虚火。志远刚从外省调过来，对内陆情况不熟，今天在办公室里把问题提前碰撞出来是好事，总比下去之后盲目拍板强。”
郝长鸿摆了摆手，定下调子：
“关于十二月十号那六家企业考察的事，既然邀请函已经发出去了，礼数不能废。等你们俩今天下午回了龙腾新区，关起门来带着经发局的专业同志好好做个筛选预案——环保不达标的坚决挡在门外，有配套价值的引导他们去跟市经开区的蝶飞电子谈技术改造合作。总之，新区的发展具体怎么抓，你们俩下去慢慢商量，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再跟省里沟通！”
听到郝长鸿收了兵，张明远立刻见好就收。
周志远是赵建川省长举荐的人，自己刚才这番连环追问把周志远逼到了墙角，赵建川心里多少会有点下不来台。这时候必须立刻给赵省长递上一盏顺气茶，把赵省长心里的那点小疙瘩给熨平了！
张明远拿起公道杯，双手起身替赵建川把茶盅添满，脸上换上了诚挚谦卑的神情：
“郝书记教训得是，刚才我也是探讨业务一时心急，说话冲撞了周书记，还望周书记和赵省长海涵。其实说句实在话，我今天之所以敢在产业筛选上这么较真、这么挑剔，底气全是赵省长给咱们新区撑起来的！”
赵建川眉梢微动，看了他一眼：“哦？怎么又算到我头上了？”
“哪是算计您，是实打实的感恩！”
张明远站在茶盘旁，语气热切地道：
“前些天赵省长亲自挂帅，屈尊兼任咱们龙腾新区国家级数字化转型示范工程的首席顾问；为了不耽误项目落地，赵省长更是雷霆震怒整顿省直机关作风，不到三天就把六大厅局的升格会签全部打通！前天还特意让宋秘书传话提点我们，好钢不沾污油、宁缺毋滥！”
“有赵省长这么一位懂经济、抓实效的总舵手在上面替我们顶着雷当首席顾问，我要是在底下连门都看不好，随随便便把一些高污染、倒贴钱的夹生项目放进来砸了示范工程的金字招牌，那我张明远可就真成了辜负赵省长心血的罪人了！”
这一番话，简直把马屁拍到了云端上！
表面上是在为自己刚才的犀利言辞道歉，实际上句句都在歌颂赵建川雷厉风行打通会签的功绩，更把驳斥周志远的行为，拔高成了“誓死捍卫赵省长首席顾问的金字招牌”！
赵建川原本有些发沉的脸色缓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他还能说什么？人家张明远是为了维护他这个首席顾问的清誉才严格把关的，他总不能怪张明远太负责任了吧？
赵建川端起茶杯，指着张明远笑骂道：
“你这个滑头小张！刚才跟志远争产业参数的时候嘴跟刀子似的，一转头就把高帽子全扣到我这个老头子脑袋上了！行，冲你这句话，你们新区严把环保和效益底线，我这个首席顾问举双手赞成！”
看着张明远三言两语就把刚才的剑拔弩张化为谈笑风生，连自己的靠山赵建川都被张明远哄得眉开眼笑，而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晾在一旁，周志远胸口堵着一口恶气，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长这么大，从大院到名牌大学，再到鹭江特区，他周志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不行！今天是在省委书记和省长面前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认栽出门，那从今往后在龙腾新区，他这个党工委书记就彻底被张明远压在底下了！
当众丢丑的羞恼加上急于找回场子的冲动，让周志远有些昏了头。
他脑子里闪过了昨晚在赵建川家里吃饭时，赵建川随口告诉他的那桩机密——省里前两天收到了三封举报张明远父母在辖区民企任职搞利益输送的匿名信！
既然在业务参数上被你抓了漏洞，那我就拿党工委书记的尚方宝剑，在“党风廉政”上敲打你、压死你！
周志远咬了咬后槽牙，挺直腰杆，抬手理了理领带，摆出一副党工委一把手严抓纪律的威严架势，朗声开口道：
“郝书记，赵省长，刚才明远同志在产业环保上要求宁缺毋滥，这份较真精神值得肯定。作为即将到任的党工委书记，我的第一职责是替省委把好龙腾新区的政治方向与党风廉政关。既然今天两位领导都在，讲究务实畅言，那我也给明远同志提个醒。”
周志远转过头，盯住张明远，义正辞严地道：
“我昨晚刚到省城，就听到一些风声——说是最近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和省信访局，同时收到了反映龙腾新区政商关系不清、甚至有管委会主要领导的直系父母在辖区民营企业里担任总经理和董事长、涉嫌巨额家族利益输送的举报信！”
“明远同志，你刚才说得很好，龙腾新区代表着省委省政府的公信力！业务上你要严把环保红线，可这干部廉洁自律和亲属经商回避的纪律红线，我看你更得带头自查自纠啊！等我下午到了新区主持党工委工作，烧的第一把火就是要彻底清查规范干部家属在辖区企业的兼职任职问题，绝不能让瓜田李下的私利，坏了整个新区改革的一锅好汤！”
话音落下。
主位上的郝长鸿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盅。
侧座上的省长赵建川，更是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志远！
张明远坐在茶盘后头，看着扬起下巴自以为抓住了自己七寸的周志远，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到底是在顺境里被捧惯了的衙内，连官场最基本的忌讳都没摸透。
他周志远也不动脑子想一想：
第一，那三封同时投进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和省信访局的举报信，为什么直到今天龙腾新区走完升格公示，省里都没有派调查组下去？因为那三封信，是坐在他对面的省委书记郝长鸿和省长赵建川联手拍板、亲自给按下去的！
两位省部级大佬已经定了性、捂了盖子的事，你一个刚调来的处级干部，居然敢在这当着两位大佬的面重新掀开盖子，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下去第一把火就要清查规范、绝不能坏了一锅好汤”——你这是在敲打张明远吗？你这是在指着郝长鸿和赵建川的鼻子，骂他们两位省领导包庇腐败、有眼无珠！
更致命的是，那三封信在省里属于绝密信访件，你周志远一个昨天晚上才从外省下飞机的调任干部，是从哪儿听说这封信的具体内容的？！
满屋子四个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你刚才进门时领着你的赵建川省长，昨晚私底下把你当子侄晚辈透给你的！
人家赵省长私底下跟你交底，是为了让你心里有个数、下去之后维护班子稳定；结果你转头就在省委书记郝长鸿和当事人张明远面前把这事当成大棒抡了出来！
这一棒子抡出来，等于当场把赵建川给卖了个底朝天！让张明远觉得是赵建川在背后指使你来整他，更让郝长鸿觉得是赵建川在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