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脸色发黑，搭在膝盖上的十指攥得骨节发白。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特意从东南沿海带回来当压舱重礼的六家“高新科创标杆”，被张明远一层层剥掉了包装，露出了里头的真实成色！
说实在的，周志远在鹭江特区干了三年，并不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草包纨绔。他在港口无纸化通关和台商外贸加工区上是有真才实学的。
问题就出在，这六家光电和微电子企业并不在他直接分管的条线里。
平时这六家企业的老板之所以在特区商会酒局和高尔夫球场上围着他周志远转，一口一个“周书记年少有为”，一方面是看重他爷爷周震山老将军和亲舅舅覃省长的显赫背景，想借他的路子在省里批工业用地；另一方面也是商人们逢场作戏的吹捧。
前两天周志远决定跨省调任龙腾新区，在告别酒局上提起要去内陆搞数字化示范区，晶华光电的蔡永昌那帮老板为了卖这位省长外甥一个顺水人情，当场拍着胸脯表示愿意组团去北安考察捧场。
周志远急着在郝长鸿和赵建川面前压过张明远一头，拿到这六家企业递上来的精美宣传册后，连去核对一下都没顾上，直接把老板们在酒桌上吹嘘的“核心专利、百分之十八净利率”当成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王牌筹码！
直到此刻被张明远当众点破“次品面板手工贴片”和“九十年代二手键合机”，周志远这才回过味来——自己被那帮滑头商人给忽悠了！
可当着两位省部级大佬的面，哪怕心里已经把蔡永昌那帮老板骂了八百遍，周志远表面上还得咬着牙维持住世家子弟的体面。
他僵硬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勉强挤出点自嘲的笑意，欠了欠身道：
“明远同志对南方制造业的底层摸得一清二楚，连企业车间里的二手设备型号和八月份的环保警告都查得明明白白，是下了功夫的，这份工作上的严谨态度值得学习。”
周志远顺势给自己搭了个台阶往下走：
“我在鹭江特区主要抓的是港口通关大盘和宏观外贸，这几家企业平时报到管委会案头上的都是高新园区的统计报表。”
“民营企业主嘛，为了向政府申报高新补贴，在对外宣传册上难免有些包装美化的水分。我这次急着为咱们龙腾新区引资拓荒，轻信了他们的书面报表，倒真是被这些商人的漂亮话给蒙蔽了几分，幸亏明远同志提前帮我把了这一关。”
这番找补，把“不懂装懂”巧妙地推脱成了“引资心切、被商人美化报表蒙蔽”，勉强保住了最后一点颜面。
坐在侧面的省长赵建川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
周志远毕竟是他亲自向常委会举荐的人才，真要是在这里被人驳得体无完肤，他这个举荐人脸上也无光。
赵建川连忙把银丝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干咳一声打起了圆场：
“行了，外头的民营企业做宣传册，三分真七分吹也是常见现象。志远是一片公心想往省里拉项目，明远提前摸清底细帮着筛了一遍沙子，你们俩这不正好体现出优势互补了嘛！来，咱们言归正传，谈谈下去之后你们重点抓的业务跟方向……”
赵建川试图把这页尴尬的篇章翻过去。
然而，主位上的省委书记郝长鸿，并没有顺着赵建川的梯子往下走。
郝长鸿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盅抿了一口，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周志远，又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张明远，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建川同志先别急着翻篇嘛，我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郝长鸿先冲张明远赞许地点了点头：
“明远这孩子，人在内陆县城坐着，视线能跨过两千公里，把沿海企业车间里摆着几台机器、毛利率剩几个点都数得明明白白，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夸完张明远，郝长鸿转过头，看似宽厚地安慰了周志远一句：
“志远你也别觉得脸上挂不住。你常年在特区机关大楼里坐办公室、跟大老板们在高尔夫球场和酒桌上谈宏观，接触的都是人家印得漂漂亮亮的精装画册；不像明远，是从南安镇的泥坑里跟包工头、车间主任一分钱一分钱掰扯出来的。你没下过底层车间，被那些滑头商人拿假报表忽悠两句也不足为奇，吃一堑长一智嘛。”
这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听在周志远耳朵里，比直接抽他两记耳光还要火辣辣地疼！
什么叫“常年坐办公室、在酒桌上谈宏观、被滑头商人忽悠”？这简直就是省委一把手在当面给他定性：你周志远就是个脱离基层、华而不实的机关少爷！
偏偏郝长鸿还没打算就此收手。
老书记放下茶盅，饶有兴致地看向张明远，继续点将道：
“明远，刚才你把这六家企业的技术老底给扒清楚了。那你接着往下说说——抛开宣传册上那些吹牛的水分，这六家企业如果真在十二月十号来龙腾新区考察投资，前景如何？能给你们新区带来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利好？”
张明远闻言，怔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郝长鸿，立马读懂了老书记的心思——
郝长鸿这是嫌刚才那一棒子还没把周志远身上的傲气彻底打散，故意递刀子让自己追着杀，要把周志远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彻彻底底踩进泥里去，省得这小子到了新区还敢指手画脚！
既然一把手发了话，张明远自然不会客气。
不过他并没有一味贬低，而是拿出了开发区主官的专业水准，先客观公正地给出了正面评价：
“回郝书记的话，如果我们剥掉这六家企业头上‘行业金字塔尖高新科技’的虚高帽子，把它们还原成普通的电子中游组装与材料加工厂来看，它们对目前的龙腾新区和大川市，其实是有一定互补价值的。”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实事求是地剖析道：
“今年开春，我们从珠三角海珠市引进了甘守田的蝶飞电子和十六家配套厂落户市经开区，又引了七家轻工制造企业盘活了清水县老城区的破产国企旧厂房。目前咱们大川市的工业底盘，主要集中在终端整机组装和外壳注塑、五金冲压上，恰恰缺少液晶显示模组、基础IC封装和电池电源这一环中游配套。”
“像晶华光电的液晶组装线，虽然没有核心面板专利，但它属于熟练工密集型产业，一条线能解决七八百人的就业；生产出来的廉价显示屏，正好可以就近供应给市经开区的电子厂做配套。从填补地方产业链空白的角度看，并非一无是处。”
听到张明远没有一棍子把这六家企业全拍死，反而肯定了它们的产业链互补作用，一直绷着神经的周志远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明远同志这番分析很专业也很客观。沿海准备升级替换的二流工艺，放到咱们内陆老工业区，那也是实打实的产业升级。只要十二月十号他们过来落户，对新区的GDP和就业都是立竿见影的拉动。”
看着周志远刚缓过来的神色，张明远话锋一转：
“但是，周书记，这六家企业能不能从纸面上的‘考察名单’变成新区土地上的‘有效产能’，中间横着两道致命的现实死结。不知道周书记在鹭江请他们北上之前，有没有替新区把这两笔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