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小炭炉上铜壶水开的咕嘟声。
郝长鸿端起青瓷茶盅,没有急着说话,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深深地看了对面的张明远一眼。
这位执掌北安省权柄的省委书记,心底暗自感叹。
这个二十四岁的小狐狸,浑身上下至少八千个心眼子!
换作别的干部遇到这种举报信,进了书记办公室,要么吓得赌咒发誓说全是诬告、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要么慌里慌张地找借口推诿。
可张明远呢?
他不推诿、不狡辩,反而主动把信里提到的每一桩敏感事——跟陈遇欢的私交、参加企业会议、母亲入股超市、父亲挂名建材城,一五一十、大大方方地全摊开在阳光底下!
既在领导面前表现出了推心置腹、毫不隐瞒的赤诚,可你仔细去抠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法理和组织程序上又全都站得住脚,让人抓不到半点违规违纪的把柄!最后再顺势递上一句“回去就让父母辞职”,态度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跟这样聪明绝顶又懂分寸的下属打交道,上位者想不喜欢都难。
郝长鸿喝了一口温润的毛尖茶,把茶盅稳稳搁回茶盘上,摆了摆手,开口道:
“明远,家家福超市的工商注册底档和验资报告,前天看到信的时候,我就让东生同志找省工商局调出来看过了。”
郝长鸿声音沉稳,直接给这桩事定下了铁案:
“那家超市注册成立的时间,是在你考公进体制之前。父母靠自己的辛苦积蓄在先创业经商,儿女在后凭本事考进体制当干部,这在沿海发达省份比比皆是!咱们党的干部纪律里,从来没有哪一条规定写着父母做正经生意,儿子就不准当管委会主任了!举报信里颠倒黑白,纯粹是别有用心的无稽之谈!”
说到这儿,郝长鸿语气加重了几分,直接否决了张明远让父母辞职的提议:
“既然家家福超市从一家小店发展到现在六家分店、解决几百下岗工人就业的民生龙头,从头到尾都是你母亲一手一脚管出来的;要是仅仅因为阴沟里刮出这么两句见不得光的风言风语,你就逼着一个合法经营、也没犯任何错误的民营企业总经理辞职回家,那叫因噎废食、因小失大!传出去,还会让外头那些来北安投资的民营企业家觉得我们省委不分青红皂白,平白寒了人心!”
张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郝长鸿:“郝书记,那南湖建材城我父亲那边……”
“建材城那边也是一样!”
郝长鸿大手一挥,尽显一把手的霸气与格局:
“陆承渊、沈弘远那些老板把一个多亿砸进清水县,推举你父亲当这个挂名负责人,说穿了就是图个心安、求个政商互信的定心丸。只要你父亲在建材城不搞强买强卖、本本分分替投资商把关看门,就没有半点必须离开岗位的道理!”
说完正理,郝长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自己的白发,半开玩笑地道:
“再说了,你父亲今年也就五十出头吧?比我还小上好几岁呢。我们这一代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老工人,一辈子手脚忙碌惯了,你真要是为了自己头顶的羽毛,明天起逼着老两口两手一揣在家里闲坐着大眼瞪小眼,不出半个月就得给二老憋出病来!你小子为了当官避嫌,连老爹老娘的身心健康都不顾了?”
“今天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具体情况省委已经核实清楚了,你父母在企业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往后在北安省,谁要是再敢拿这种捕风捉影的烂事无中生有、妄图诋毁我们一线冲锋的改革干部,不用你出面,我郝长鸿绝不轻饶!”
听着省委一把手这番力挺到底、字字护短的话,张明远心头一阵温热。
他当即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冲着郝长鸿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谢郝书记体恤!您对晚辈和家里父母的这份护佑之恩,明远没齿难忘!请书记放心,往后在新区的工作中,我一定拿铁尺子量好公私边界,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更绝不给省委添半点麻烦!”
“行了,坐下说话,在我这儿不兴这一套。”郝长鸿笑着摆手让他落座。
……
重新坐回沙发上,张明远拿起铜壶替郝长鸿续上热茶,脑海里飞速咀嚼着郝长鸿与赵建川两位大佬在这封举报信上截然不同的态度。
今天一早在市委吃早点时,方正行转达的赵建川省长的口风,虽然也是保他,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好钢不沾污油”,希望张明远能主动把父母亲属从民营企业里摘出去,切掉这个可能被政敌攻讦的隐患。
而到了101办公室,郝长鸿书记的态度截然相反——严令不准辞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谁敢乱咬省委替你兜着!
为什么两位大佬态度会有这么大的出入?
张明远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深层逻辑。
赵建川是省政府一把手,典型的技术型政务官僚。政务官最看重的是程序无瑕与风险隔离。在赵省长眼里,龙腾新区顶着他挂帅首席顾问的“国家级数字化示范工程”招牌,他希望张明远这把快刀完美无缺,把父母摘出去就能彻底堵死红眼病的人和悠悠众口,省心省事。
可郝长鸿是掌管全省大方向与人事大权的省委一把手!
在政治统帅的眼里,士气与大势远比微小的瑕疵重要得多!
如果暗处的小人刚往信箱里塞了三封匿名信,第二天张明远的父母就灰溜溜地从企业辞职了,全大川市和省直机关的干部会怎么看?
别人绝不会夸张明远高风亮节,只会觉得“张明远做贼心虚、断尾求生”,觉得省委书记郝长鸿也压不住阵脚了!一旦开了这个示弱的口子,后头红眼病们的黑信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郝长鸿今天压着不让张建华夫妇辞职,一来是在向全省官场亮明他一把手“用人不疑、力挺改革派”的强硬旗帜;二来,更是在和赵建川的无形较量中,用这种“霸道护犊子”的姿态,把张明远这颗未来之星的心,完完全全收归到他省委书记的大麾之下!
两人之间的格局,魄力,高下立判!
就在张明远心底感慨老帅手腕高超之际,郝长鸿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指针已经指向九点五十分。
“我跟建川同志、还有刚从沿海调过来的周志远同志约在了十点整,再有十分钟,他们俩就该进门了。”
郝长鸿放下茶盅,看着张明远,随口问道:
“对了明远,,我知道你跟这位周志远同志有过交集,你跟我说说,你对这位即将共事的新搭档,是个什么印象?”
张明远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给出了客观理性的评价。
“回书记的话,在林老首长家和高省长家里确实见过两面。周志远同志出身将门,又是名校硕士,在鹭江特区一线抓外贸和港口物流干出了实打实的亮眼成绩。两次接触下来,我觉得他眼界很开阔、谈吐有章法,对现代新兴产业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是个很有抱负、也很有干劲的优秀年轻领导。”
见张明远没有因为职位被截胡而在背后说同僚半句坏话,郝长鸿赞许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能看得到别人的长处,这气度就比一般年轻人强出一大截。不过明远,趁着他们还没进来,我也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像周志远这种在大院里长大、名牌大学毕业,又在东南沿海那种富庶特区顺风顺水做出过成绩的年轻干部,我见得多了。有真本事不假,但通病就是心气傲、眼高于顶,骨子里容易瞧不上咱们内陆省份摸索出来的土办法。”
郝长鸿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
“他这次放着沿海的肥缺不去,主动请缨去你们龙腾新区当这个党工委书记,是憋着心气想大干一场的。到了地方,你们俩一个抓党务方向、一个抓经济实操,在施政路数上怕是少不了要有磕碰和摩擦。你是新区的开荒功臣,底盘稳、威信高,往后在工作上要多顾全大局,只要不触及新区发展的根本底线,面上多让着他,务必维护好新区领导班子的团结。”
说到最后,郝长鸿压低了声音,向张明远透出了省委常委会内部博弈的实底:
“明远,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时杨海金同志拿着大川市委的方案来找我,提议让你‘党政一肩挑’,我原本是打算点头的。毕竟龙腾新区是你一砖一瓦干出来的,交给你一个人掌总最顺手。”
“但省委这一大摊子,我这个当班长的不能只顾一头,得统筹平衡,不能让其他地市和常委觉得我一碗水端不平、偏心你们大川市。再加上建川同志出于分权监督、保护年轻干部的考虑,态度很坚决,沿海的老覃省长又亲自打来电话向省里举荐了周志远,几方因素凑在一块儿,这才顺水推舟定下了现在的双驾马车盘子。你心里,可千万别有什么疙瘩。”
这番推心置腹的交底,把省委一号首长对他的器重展露无遗。
张明远当即欠身表态:
“郝书记,您和省委的良苦用心我全明白。双驾马车有人替我把关定向、分担压力,对新区的长远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向您保证,下去之后一定全力配合周书记的工作,只要是有利于龙腾新区发展的事,我绝不搞半点内耗!”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郝长鸿刚欣慰地点了点头,101办公室外间的走廊上,便传来了脚步声与交谈声。
紧接着,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秘书从外头推开。
省长赵建川走在前面,身后紧跟着一身笔挺深炭灰西装、腋下夹着黑色小牛皮公文夹、满面春风的周志远,一前一后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