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黑色奥迪A6准时驶入北安省委大院。
相比上一次来时门岗的盘查，如今张明远这张脸和这台车在省委一号楼前早已是熟面孔。省委一秘李处长提前五分钟就候在一楼大厅台阶下，一见张明远下车，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引着他直上三楼101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红木门，屋里宽敞明亮。
这间苏式风格的办公室挑高足有四米，整面北墙立着深红酸枝木的顶天立地大书柜，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资治通鉴》、经济年鉴与各类政策卷宗；东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安省地形与交通路网详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图钉密密麻麻标注着全省的重点工业园。
省委书记郝长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毛料夹克，没有坐在那张象征全省最高权柄的大班台后，而是站在外间会客区的花梨木茶几旁。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套素净的宜兴紫砂茶具，小炭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旁边放着一只眼熟的旧马口铁茶叶罐。
“郝书记，您早！”张明远快步走上前，恭敬地微微欠身。
“明远来了，时间卡得挺准。来，坐下说话，今天咱们不坐大办公桌，边喝茶边聊。”
郝长鸿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李秘书关门出去。
张明远哪敢真让省委一把手伺候茶水，不等屁股坐热，便自然地挽起半截衬衫袖口，伸手接过茶盘上的紫砂壶和铜水壶，一边熟练地用沸水烫壶温杯，一边等待领导发问。
郝长鸿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开门见山地问起了正事：
“北发47号文件的公示昨晚彻底走完了，你们龙腾新区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市直属正县级管委会。”
“我最关心的，还是你们从搜狐剥离回来的那个‘未来网络科技公司’。技术研发中心和算力机房现在的落地进度到底怎么样了？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用这颗棋子，把咱们北安省数字经济的盘子给彻底带活？”
张明远手腕轻旋，将温杯的热水沥入茶洗，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回书记的话，搜狐那边的七千万美金跨境交割已经全部办妥，彻底斩断了任何法律后患。王小川带着二十三名清华核心算法专家，连同焦点网、图行天下的技术班底，目前已经全建制进驻了龙腾科创产业园。”
“四百台最新的双路六十四位至强服务器集群，昨天上午九点已经正式接通了大川电信拉进园区的双回路千兆光纤专线，全负荷并网运转！我来省城之前去机房看了一眼，全网中文网页的底层抓取速度比他们在京城时提升了整整二十倍！”
听到四百台高端服务器已经实打实并网跑了起来，郝长鸿露出喜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好！硬件底座砸实了，那具体的产业带动章程呢？”
张明远从旧马口铁罐里拨出两勺翠绿匀齐的干茶投进玻璃公道杯，不疾不徐地抛出了三步走战略：
“在带动全省数字经济上，我们定了‘三步走’的落地章程。”
“第一步，是抢占全国网民的桌面入口。王小川团队正在全力攻关一款云端联网的‘智能拼音输入法’，预计年底前就能上线内测。”
“只要这款输入法装进全国几千万台电脑里，就能把海量的搜索流量源源不断地导入我们的搜狗搜索引擎，在三年内打破百度和谷歌的垄断，每年为北安省带来上亿的全国广告结算流水！”
“第二步，是以虚带实、赋能本地实体。焦点网正在由单纯的广告展示向‘线上楼盘深度评级与线下看房团交易抽佣’全面改版；同时结合图行天下的三维电子地图，先把咱们省城久安市和大川市的房地产、市政地下管网、物流货运全部实现数字化上图！让传统产业直观看到互联网降本增效的威力。”
“第三步，就是筑巢引群凤！”
张明远声音沉稳有力：
“依托下个月即将在久安大学城挂牌的‘产学研国家级实验室’，把省内高校每年上万名计算机毕业生截留在本地。”
“只要有了算力机房和便宜的人才库，明年开春，我们就能顺着上下游产业链，把沿海的服务器硬件组装厂、大型IDC数据托管中心、还有软件外包基地成批地吸引到久安和大川落户，在咱们内陆硬生生砸出一条百亿级的数字经济产业走廊！”
一番话，既有高瞻远瞩的产业终局思维，又有年底内测、明春招商的具体时间节点。
郝长鸿听得连连点头，紧锁了两天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张明远泡茶的手上。
只见张明远没有用紫砂壶闷泡，而是换了一只透明的玻璃公道杯，提起滚沸的铜壶悬高三寸，让沸水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线，先在玻璃杯壁上绕了一圈晾去燥热，这才缓缓浸润杯底的嫩芽。
郝长鸿看着杯中上下翻飞、舒展吐绿的茶芽，饶有兴致地笑道：
“明远，前些天老高在我这儿把你的茶艺吹得神乎其神。说你在他家里泡茶，用了一手叫什么‘还魂续骨’的绝活——把头道毫香原汁单独滤出来温着，等三泡过后茶味淡了，再往每壶里回兑两分，连他那个喝了四十年酽茶的老刁嘴都被你给彻底降服了。”
郝长鸿指了指桌上的茶海，打趣道：
“怎么今天到了我这101办公室，没见你把头道茶汤留下来？是不是藏私，舍不得给我这个老头子露一手？”
张明远双手端起分好的青瓷茶盅，恭恭敬敬地放到郝长鸿手边，笑着解释道：
“郝书记，在您面前我哪敢藏私。实在是茶性不同，泡法自然也得跟着变。”
“那天在高省长家里喝的，是武夷山九龙窠的母树大红袍。岩茶属于半发酵的乌龙茶，讲究的是炭火重焙、岩骨花香。头道茶汤里锁着最霸道的表层毫香，但三道滚水冲过之后，焦火气骤退，茶汤容易发寡，所以才要用‘还魂续骨’的法子，拿头道原汁回兑吊魂，让它从头到尾保持岩韵。”
张明远指了指杯中碧绿清澈的茶汤，侃侃而谈：
“可咱们今天喝的，是您这罐大别山老支书送的野树毛尖。毛尖是不发酵的绿茶，叶芽细嫩得像刚剥壳的春笋，喝的就是一口‘鲜、醇、爽’的春气。”
“要是还拿泡大红袍的高温焖泡、留汤回兑那一套来对付野树毛尖，滚水一闷，不出两分钟就把里头的茶多酚全给烫熟捂黄了，端起来全是熟菜叶子的苦涩味，白白糟蹋了老支书的一番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