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东郊,县纪委专项办案点三号谈话室。
十平米见方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全包着深绿色的防撞海绵软包。头顶一盏高瓦数白炽灯照得屋里亮如白昼,没有半点阴影。
李伟脱掉了外头的羽绒服,只穿一件深色毛衣,坐在焊死在水泥地面上的铁制谈话椅里。
到底是刑警大队待了快两年的老油子,刚在家属院门口被堵住时的那阵慌乱过去后,李伟在进屋的半个小时里,硬是把心神稳了回来。
长条木桌对面,纪检一室主任韩正平翻开卷宗,目光冷峻地盯着他:
“李伟,把你在城南蓝调酒吧后堂赌档、还有东关大桥马德旺采砂场里的事,自己主动交代清楚吧。组织上的政策你懂,别等我们把证据拍你脸上。”
李伟往铁椅靠背上一仰,脸上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无辜表情,两手一摊:
“韩主任,您这话我可真听不明白了。我这礼拜因为天辰酒店那点误会,一直按刘副局长的指示关在宿舍里写深刻检讨,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
“至于您说的什么蓝调酒吧,我平时下了班去那儿喝两杯啤酒听听歌,那叫正常消费;东关大桥河滩属于我们刑警队巡查辖区,我去过两趟也是为了排查流动人口治安隐患。怎么到了你们县纪委嘴里,倒成了我违纪违法了?”
旁边的年轻干事郑凯一拍桌子:“李伟!你少在这儿装蒜!你去蓝调酒吧是喝啤酒吗?后堂那个‘开宝堂’赌档,每个月给你塞多少护场水钱,你心里没数?!”
李伟眼皮都没眨一下,冷笑一声:
“这位同志,说话可得讲证据。我是公安干警,平时办案得罪的地痞流氓多了去了。要是有两个被我查处过的社会盲流子怀恨在心,跑去给你们塞两封诬告信、满嘴胡喷攀咬我,你们县纪委也偏听偏信?那以后我们一线干警还怎么执法?”
看着李伟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韩正平没有动怒,冲身侧的郑凯使了个眼色。
郑凯从桌下拎出一台银灰色的三洋牌便携式卡座录音机,重重搁在长桌正中,“啪嗒”一声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轮沙沙转动。
很快,喇叭里传出了酒杯碰撞的脆响,紧接着便是蓝调酒吧老板杜三和东关沙场老板马秃子那熟悉的大嗓门:
“……李伟那孙子胃口比狼还大!上礼拜三晚上九点来我后堂,啥也没干往八仙桌旁一坐,走的时候硬是从水钱匣子里抽走了两千块现钞……”
“……你那算啥!前天下午一点多,那小王八蛋直接闯进我河滩彩钢板账房,把警官证往桌上一拍,拿交警查超载逼着老子当场给他拿了四万块整扎的票子,拿黑塑料袋拎走的……”
听着录音机里连几点几分、用什么颜色塑料袋装钱都说得分毫不差的原声。
李伟原本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搭在铁椅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在按下播放键之前,他心里头最大的恐惧,其实是怕省城李桐投举报信的事败露。如今听清县纪委查的是杜三和马秃子这摊事,他心底先是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在脑子里飞速盘算起脱身的对策。
杜三和马秃子这两个王八蛋居然反水把自己卖了!
但李伟在刑警队办过不少案子,比谁都清楚口供与物证之间的漏洞了。
无论是杜三给的护场水钱,还是马秃子拿黑塑料袋装的那四万块,全都是不记名的现金交易,至于他给李桐的那五万块钱,早就被李桐带去省城了,死无对证!
只要自己把牙关咬死了,一口咬定这两人是因为被自己警告过违法经营、合起伙来恶意栽赃陷害,在没有搜出大额来历不明赃款、又没有他本人认罪口供的情况下,县纪委单凭两个污点商贩的录音和证言,根本办不成铁案!
韩正平按停录音机,身体前倾,冷笑一声:
“听清楚了吗?杜志强和马德旺已经主动投案,把你索贿敲诈的账目交代得一清二楚。李伟,我在纪检一室干了整整十年,什么样的硬茬子没审过?我劝你收起侥幸心理,就算是铁打的嘴,到了这儿我也能给你撬开一道豁口!”
换作一般没见过世面的基层干部,被这铁证录音一砸,当场就得心理崩盘。
可李伟摸清了对方的底牌后,反而彻底横下了心。他往椅背上一靠,抬起眼皮看着韩正平,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韩主任,咱们都是吃公家饭、懂办案程序的。我就问一句,没有物证赃款、没有我本人的签字口供,光凭两个违法商贩在酒桌上的胡扯录音,你们县纪委在这间屋子里,按规定最多能留置我几个钟头?”
韩正平眼神一沉,厉声喝道:
“李伟!你别以为懂点皮毛程序就能钻空子!人证、视听资料、还有你手下跟班干警的指认笔录全在这儿摆着,证据链早就闭环了!在这儿跟组织玩‘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的混混套路,你纯粹是自寻死路!”
面对韩正平的步步紧逼,李伟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了。
他干脆把脑袋往铁椅后背上一仰,双眼一闭,来了个一言不发的装死战术!
他在心里算准了时间——按规定,二十四小时之内县纪委必须向县公安局和家属发通知。只要自己咬死不松口熬过今晚,明天一早舅舅刘正邦和爷爷李正清收到消息,必然会动用市政法系统的关系网下来捞人!
见李伟油盐不进,韩正平敲了两次桌子对方都跟木头桩子一样不吭声,只能黑着脸站起身,带着郑凯退出了三号谈话室。
……
隔壁的监控小会议室里,烟灰缸里已经戳满了烟头。
年轻干事郑凯气得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咬牙道:
“韩主任,这小子是刑警出身,受过反审讯训练,摆明了是想用‘零口供’死扛过二十四小时,等他舅舅刘正邦和市里的李家出面施压!要我说,咱们手里既有王大成他们的证言,又有马秃子和杜三的按手印供词,干脆别跟这孙子耗了,直接按现有证据定案移送检察院!”
另一名老办案员摇了摇头,叹道:
“小郑,你刚来一室不久,把办铁案想得太简单了。如果是银行转账受贿,有银行流水铁证,零口供照样能判他;可李伟收的全是现金!”
韩正平点了根烟,脸色凝重地开了口:
“老陈说得对。在司法实践和党纪审理里,纯现金贿赂案最怕的就是‘一对一死无对证’。”
“如果拿不到李伟本人的认罪口供,也没起获到对应的赃款物证,一旦案子移送到法院,李正清老书记那些在政法系统的门生故旧只要在程序上挑点毛病,再让马秃子或者杜三当庭翻个供,说是喝酒吹牛逼当不得真,这案子当场就会变成证据不足的疑案、夹生案!”
韩正平弹了弹烟灰:
“沈书记和钱书记下了死命令,要把这案子办成谁也翻不了的铁案。撬不开李伟的嘴,咱们一室今晚谁也别想交差!”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县纪委书记钱忠合披着一件深色旧棉袄,顶着一身夜露寒气走了进来。
“钱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韩正平几人连忙起身。
钱忠合摆了摆手,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隔壁谈话室里闭目养神的李伟,听完韩正平的汇报后,老书记冷笑了一声:
“情况怎么样?这小子是干警出身,怕是个什么都不说的滚刀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