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里，刚散会的各局办干部和投资商还三三两两地往电梯口走，说笑声在楼道里回荡。
张明远扫了一眼四周，伸手把王瑜递过来的那叠笔录纸推回他黑色的皮夹克包里。
“这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上我办公室聊。”
两人避开人群，从西侧专用电梯直上十五楼。
进了主任办公室，张明远反手把门关严，招呼王瑜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自己提起茶盘上的铜壶，用沸水烫洗了两只白瓷杯，给王瑜斟了一杯热滇红。
王瑜连口茶都顾不上喝，拉开皮包拉链，把那份按满鲜红指印的询问笔录双手摊在茶几上。
“主任，您瞧瞧！昨晚我把王大成和贾富贵关在分局小会议室，我亲自坐堂，给他们交了底。这俩小子吓得裤子都快尿了，把李伟这两年干的烂事抖搂了个底朝天！”
王瑜指着笔录上的第一条，压低嗓门汇报：
“头一桩，城南那家挂着洋招牌的‘蓝调酒吧’，老板叫杜志强，外号杜三。那酒吧前面看着是喝酒听歌的地方，后堂暗门里头其实开了个叫‘开宝堂’的地下赌档，专玩做过手脚的押宝盒，宰外地来的生瓜蛋子！”
“王大成招认，李伟就是那个赌档的后台保护伞！每次县局治安大队要搞突击扫黄禁赌，李伟都提前给杜三通风报信；遇到外地客商输急了眼想报警，李伟就穿着便装过去亮警官证镇场子，吓唬人家聚众赌博要抓人。光是在杜三那个场子里，李伟每个月至少抽走两三万的护场水钱！”
张明远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顺着笔录往下扫。
这跟楚天盛派大壮、石头盯梢记下来的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王瑜喘了口气，手指挪到第二页纸上：
“第二桩，东关大桥下游那个马秃子开的沙场。马秃子无证越界采砂，手底下的红岩翻斗车天天严重超载压坏省道。李伟仗着刘正邦外甥的名头，长期跟交警队查超载的卡点打招呼放行，把马秃子当成了他私人的提款机！”
“贾富贵亲口交代，以前他在县局给李伟跑腿的时候，隔三岔五就陪李伟去马秃子的彩钢板账房拿孝敬，每回少则五千、多则一两万，全拿黑塑料袋装着！”
“除此之外，北大街金港湾水疗会所，李伟常年去白嫖白喝；省城解放路那边有一家专倒腾紧俏烟酒的店，李伟还在里头占了三成干股，专门用来替下面孝敬他的老板洗购物卡和名烟名酒！”
“还有东十里铺，弄民间借贷公司，放印子钱，暴力催收的那伙人，县局整治了几次都没除根儿，据说背后也是在孙子在给保驾护航。”
一口气把罪状念完，王瑜抬起头，眼里透着邀功的振奋。
张明远合上笔录纸，脸上波澜不惊，拿起茶壶给王瑜添了点热水，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王哥，这份口供很扎实。不过王大成和贾富贵说白了，以前就是跟在李伟屁股后头混吃混喝的狗腿子。”
张明远抬起眼皮看着王瑜：
“他们俩昨晚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能把李伟卖个底朝天；今天一早出了你们新区分局的大门，转头也能悄悄给李伟打个电话通气报信。万一李伟有了防备，把杜三和马秃子那边的账本一烧，咱们再往下查可就成夹生饭了。”
听到这话，王瑜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主任，我在刑警队干了十几年，哪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昨晚凌晨两点这俩小子按完手印，我就没让他们出分局的大门！正好这两天市局下达了冬季农村治安防范宣传周的硬任务，要把反扒、防盗、防诈骗的宣传展板送到最偏远的山区自然村去。”
王瑜压低声音，笑得像只老狐狸：
“今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我就派了两个嘴严、跟我一条心的老刑警带队，把王大成和贾富贵塞进下乡宣传的面包车，直接拉到盘苍山后头那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驻村宣传去了！”
“上车之前，按照外勤保密纪律，他俩的小灵通全被老刑警收上来锁进了铁皮匣子。吃住全在村委会，老刑警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盯着，没有我的命令，十天半个月内他俩连只信鸽都放不出来！”
张明远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王瑜一旦把心思彻底拴在自己战车上，办起事来还真是滴水不漏。
“有心了，王哥，这事办得漂亮，谢了。”张明远端起茶杯敬了他一下。
王瑜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双手捧起茶杯一口喝干，站起身道：
“主任您这话说的，替您扫清这些害群之马，那是我王瑜分内的事！笔录原件就留您这儿，您什么时候准备收网，随时给我下令，我先回分局盯着光纤割接的安保去了！”
目送王瑜干劲十足地拉开门大步离去，张明远靠回椅背上，握着温热的茶盅，不由得哑然失笑。
权力这东西，真是一剂让人上瘾的毒药。
之前王瑜虽然跟自己走得近、配合默契，但平时见面说话，骨子里多少还端着三分公安分局局长的架子，讲究个条线对等。
可昨晚自己只不过给他画了一张“市经开区分局一把手、一年后扶正副处”的蓝图，这位老刑警今天就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矜持，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指哪打哪、对自己的私事比谁都上心的贴身干将。
这就是官场里最真实的人性。
……
张明远把王瑜送来的笔录锁进抽屉，掏出手机，拨通了清水县委书记沈砚舟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推土机轰隆隆的咆哮声和电焊切割钢管的刺啦声，吵得人耳朵发麻。
“张大主任！有屁快放！”
沈砚舟扯着嗓门在电话里吼道，话里全是不耐烦：
“老城东郊这二百亩的原材料集散市场今天刚进场吊装主仓库钢梁！老子这个县委书记一大早就在工地上蹲着吃黄土、盯标高，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可没工夫听你在电话里跟我扯闲篇、显摆你今天扩大会议的威风！”
张明远把手机拿远了半寸，笑着道：
“沈大书记亲自当包工头，那我哪敢打扰。不过我这儿有两桩正经大事，一桩是杨书记昨天交代的支线高速和铁路专用线立项，另一桩是给你送个得力的纪委干将过去，顺便还得请你帮我清理两只苍蝇。电话里说不方便，你看今天下午哪儿有空，咱们碰个头？”
听到“高速铁路立项”和“送干部”，电话那头的沈砚舟立马改了口风：
“别回县委大院了，来回折腾浪费时间！我今天全天都在东郊107国道交叉口这个原材料市场工地上盯着，工地上搭了间彩钢板指挥部，炉子烧得挺旺，你下午两点直接过来找我！”
“行，下午两点，工地见。”
张明远刚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林婉蓉手里抱着刚才扩大会议通过的表决汇总册走了进来。
比起开会前那种干练利索的劲头，这会儿林婉蓉走路的步子有些发沉，白净的脸蛋上没多少升官的喜色，反倒带着几分怔忡，像是还没从刚才几百号人鼓掌祝贺的阵仗里缓过神来。
虽然昨晚她就已经经手打印了那份名单，早知道自己会被提名为党政综合办公室主任。
可纸面上的字是一回事，当着全区上百名干部和十二位亿万富豪的面被正式宣读出来，听着台下那些比自己大一轮甚至两轮的科长们异口同声地改口叫她“林主任”，那副千斤重担实打实地压上肩膀时，她心底还是本能地发虚和忐忑。
毕竟，升格前后的这两个“主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升格之前的管委会综合办，说白了就是个收发文件、管管食堂盒饭和会议室钥匙的后勤科，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办事员。
而升格为大川市直属正县级之后，新组建的【党政综合办公室】，那是把普通行政县的“县委办公室”和“县政府办公室”两大核心中枢合二为一的超配衙门！
底下统管着秘书科、机要文电科、督查考核室、政策调研科以及机关事务服务中心五个二级科室，直接管辖几十号在编人员。
上到对接大川市委市政府两办的红头机要，下到全区七大局办的政令督查、主官行程调配，全捏在党政办主任一把手手里。
在市直属开发区里，这个位置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内总管”！
林婉蓉走到办公桌前，把汇总册轻轻放下，两只手纠结地捏着衣角，犹豫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
“明远……刚才在会场里，我听到底下有几个原局办的老科员在小声嘀咕。”
林婉蓉抬起眼帘看着张明远，语气里带着担忧：
“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参加工作刚满一年出头。这次机构升格，党政办主任是全区排名第一的正科级实权岗位。”
“让我坐这个位置，资历实在太浅了……再加上咱们俩的关系摆在明面上，外头肯定会有不少人说三道四。我怕……我怕因为我占了这个位置，成了那些眼红的人攻讦你搞裙带关系的突破口。”
没等她把退缩的话说完，张明远脸色一正，抬手打断了她：
“婉蓉，看着我，我问你一句话。”
张明远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从你离开赵湾乡调进咱们新区，先在经发局历练，后来又接手管委会综合办。这大半年来，你经手过上百份投资协议，调度过几十场省市级的接待会务。在这期间，你出过哪怕半点纰漏、耽误过半件正事没有？”
林婉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差错倒是没出过……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张明远再次截断她的话头，声音铿锵有力：
“不管是当初的经发局，还是后来的管委会综合办，那都是整个龙腾新区担子最重、活计最杂、容错率最低的两个部门！”
“别人进去熬三天就得手忙脚乱出错，你在里头连轴转了大半年，把几百份台账管得井井有条，这就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你的业务能力完全撑得起这个台子！”
林婉蓉咬了咬下唇，小声道：
“话是这么说，可大院里比我资历老、办文办会经验比我丰富的老科长还有不少……”
“我把党政办交给你，不止是因为你有能力，更核心的一条——是因为你听话，跟我绝对一条心！”
张明远双手按在林婉蓉的肩膀上，神色严肃地开口：
“婉蓉，你得想明白，党政综合办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主官的传话筒、笔杆子，更是守住管委会后院大门的总管家！”
“过两天，省里空降的那位书记就要来走马上任了。党政办是既服务管委会、又服务党工委的枢纽。”
“如果我为了所谓的避嫌、为了照顾资历，把一个心思活络、见风使舵的老油条放在党政办主任的位置上，一旦新书记在上面施压，咱们管委会每天的机要动向、资金底牌，转头就会被人漏得干干净净！”
张明远盯着她的眼睛，字字千钧：
“这个位置，我不需要什么八面玲珑的老资格，我要的就是一个能不折不扣执行我的意志、天塌下来也不会背叛我的自己人！放眼整个龙腾新区，除了你林婉蓉，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至于外头的闲话，更不用放在心上。你觉得心里不踏实，那就把腰杆给我挺直了，把党政办这三十多号人管得像铁桶一样！用实打实的本事证明给那些嚼舌根的人看——是你林婉蓉凭真才实学坐稳了这个大管家，而不是我张明远任人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