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川市龙腾新区的体制架构,在全市乃至整个北安省的范围内,都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试点模式。
外人只看到新区架子齐全、局办完备。城建、卫健、经发、财政等机构一应俱全,各部门一把手清一色都是正科级配置,职级上和清水县本土的局长们平起平坐。甚至因为身处特区,新区干部的实权、政策含金量、以及未来的晋升速度,还要远高于县里同级干部。
但这里面,却一直存在着一个极其致命的隐形核心规则:
新区,是经济功能区!而清水县,才是法定的行政区!
这就像是企业里的执行部门和法人代表的关系。
功能区有审核权、管辖权、执行权、甚至拥有独立财政支配和内部人事任免的自主权限。
可一旦涉及法定行政确权、法定属地备案、以及法定公章对外生效的最终效力!全部归口清水县委、县政府以及县直属的各大主局!
简单来说,这是一套带着无形枷锁的闭环流程:
新区负责先行审核、实质性把关、落地研判。也就是干苦活、累活、定事、审事。
但最后,必须由县里主管部门进行最终确权、盖章备案,才能在法律层面上生效!县里负责背书、盖章、归档!
也正因为这套特殊的双层嵌套架构,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清水县本土派系就是死死地拿捏着这个“制度漏洞”,用来卡新区的脖子。
孙建国、马卫东等人,就是死死攥住“最终盖章权”这最后一道闸门!他们看似不干预新区的内部运作,却总能在项目落地、工程验收、资质备案、土地确权等最关键的节点上,以“合规核验”为借口,肆意拖延、卡压、扯皮,人为制造层层阻力!
在新区,干部职级再高、能力再强、招来的项目再好,如果没有县里主机构扣上的那枚红色公章,在法律层面,那就是一张无效的废纸!
这也是为什么张明远手握巨大资源、掌控着几十亿的盘子,却始终没法在法理上彻底甩开清水县旧势力的根本原因。
虽然最近这段时间,在市委杨海金的高压支持下,新区的资金和人事实现了直通,孙建国也因为自顾不暇而没精力再去卡新区的审批。
但对于张明远这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棋手来说。只要“终端确权”的公章一天不攥在自己手里,新区的脖子上就永远套着一根隐形的绞索!
新区有实干权,县里有拍板权。
但今天!随着孙建国塌台、清水县官场迎来十级大地震,这套卡了新区许久的终端权限枷锁,终于迎来了彻底打破的契机!
“笃笃。”
张明远敲开了市委书记杨海金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杨海金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生机勃勃的市委大院。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是张明远,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哟。这不是咱们清水县的‘张青天’来了嘛。”
杨海金指着张明远,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我可听下面人说了。现在清水县的群众和那些老实巴交的基层干部,都给你起了个‘张青天’的外号。说你是包青天在世,专门整治那些贪官污吏、吃拿卡要的蛀虫的。”
张明远没拿自己当外人,他走到茶海前,熟练地开始烧水、洗杯。
“杨书记,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张明远将泡好的大红袍恭恭敬敬地递到杨海金面前,语气里透着极高的政治情商,顺水推舟地就把这顶高帽子戴在了领导的头上:
“基层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市委这把斩邪除恶的尚方宝剑,没有您这尊真神,在上面镇着。我一个小小的管委会副主任,哪有那个胆子和能耐去当什么青天?”
“要我说,您杨书记才是青天,我顶多算个帮您在前面开道、举着尚方宝剑的小捕快罢了。”
杨海金被这番滴水不漏、又极度受用的马屁拍得开怀大笑,他指着张明远,哑然失笑:
“你小子,倒是会给我戴高帽子。”
笑过之后,杨海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探究地看着张明远:
“说吧。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突然跑来市里,又想干什么?”
杨海金揉了揉眉心:
“我现在看到你小子,脑壳就隐隐作痛。你每次一出现,准没好事,不是要官就是要权。这回,又盯上谁的饭碗了?”
“杨书记,瞧您这话说的,我这次可是来向您求援的。”
张明远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收起了笑容,开始条分缕析地倒苦水:
“您也知道,经过市纪委这几天的雷霆行动。清水县城建、规划、国土等几个核心审批部门的局办首脑,基本都被带走或者停职了。”
“现在县政府那边是群龙无首,各局办人心惶惶。直接导致我们新区政务大厅里的‘一站式容缺受理’窗口,彻底瘫痪了!县里派驻的人没人敢签字,也没人敢盖最终的确权公章!”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他今天来市里真正的目的:
“杨书记,新区现在大大小小的工地一百多个!道路硬化、地下管网铺设、南湖建材城商户入驻、还有学校医院的选址落地。这可全都等着这最后一道审批盖章的程序啊!”
“咱们不能因为县里的反腐阵痛,就因噎废食,把新区的建设进度给耽误了嘛。”
张明远图穷匕见:
“所以,我想跟市委申请。把这些行政确权和最终盖章备案的权力,临时下放给龙腾新区!由我们新区管委会自主处理,不用再经过县里那些瘫痪的局办!”
听到这个要求。
杨海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云淡风轻的张明远。
这小子,简直就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半点政治权力的真空和机会都不肯错过!
杨海金心里很清楚张明远这个提议背后的政治风险。
打破“行政区”和“功能区”的法定边界,把终端确权和盖章的权力强行下放给新区。这在行政法规上是站不住脚的,很容易被省里的某些保守派抓住把柄,指责市委“乱弹琴、违规扩权”。
但另一方面。
杨海金沉吟了片刻。
如今清水县本土派的底子已经是千疮百孔,而市长乔建波,在得知自己力保的孙建国竟然背着那么大的血案后,这两天在市政府大楼里连门都不敢出,彻底歇菜了。整个大川市的政治版图,再次回到了杨海金的一言堂时代!
他现在有一百种方法去强行通过这项决议。
“明远啊。”
杨海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尽快通过市委常委会的决议,临时赋予你们新区这个终审确权的权限,保障项目的顺利推进。”
杨海金特意加重了语气:
“不过,你小子可得给我听明白了!”
“是临时!”
这一句“临时”,将杨海金作为市委书记的高超政治手腕展现得淋漓尽致。
首先,走常委会决议。这意味着这项赋权是市委领导班子的集体决策,而不是他杨海金一个人的独断专行。万一以后省里真的追查下来,法不责众,他不需要一个人去扛这口“违规扩权”的黑锅。
其次,强调是“临时”决策。这就是给自己留足了退路。如果新区在拿到确权公章后,惹出了什么乱子或者被上级叫停。他杨海金随时可以用“临时应急措施结束”为由,名正言顺地把权力收回来。
当然,至于这个“临时”的期限到底是三个月、半年,还是遥遥无期的十年八年。
那就要看他张明远在新区干出的政绩,能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我明白!绝对领会领导意图!”
张明远何等聪明,自然心领神会。他笑着站起身,主动端起茶壶给杨海金续上水:
“杨书记这种高瞻远瞩、为了发展敢于担当的魄力,实在是让我们这些基层干部高山仰止。有您这种掌舵人,大川市的腾飞是板上钉钉的。”
“行了行了。”
杨海金被他捧得哈哈大笑,指着他笑骂道:
“都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小子这张嘴,要是去骗人小姑娘,估计连裤衩子都能给人骗没了!”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笑过之后。
张明远神色一正,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卷宗。
“杨书记,另外还有件事。”
张明远将卷宗推到杨海金面前,语气严肃:
“我这里,有一份关于前段时间,被乔市长亲自在县里拍板抓捕的那个地痞流氓——祝钊的案底卷宗。”
祝钊?
杨海金愣了一下。以他市委书记的级别,每天处理的都是几亿、几十亿的大盘子,对于一个在村里搞强拆泼大粪的小混混,他可以说是毫无印象。
他有些狐疑地翻开了那份卷宗。
只看了一眼,杨海金的眉头就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强拆过程中殴打致人重伤!利用暴力抢夺老城区砂石厂的特许经营权!组织数十名社会闲散人员持械聚众斗殴!
最触目惊心的是最后一条:四年前无证酒后驾驶,将一名放学的高中生撞成植物人后逃逸!最后竟然只以“私下巨额和解、治安处罚”就不了了之!
这些罪名加起来,枪毙这小子两回都绰绰有余!
“啪!”
杨海金愤怒地将卷宗摔在桌子上:
“简直是无法无天!这种社会毒瘤,竟然能在清水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杨海金看向张明远,有些不解:
“既然这个祝钊已经在太平村因为涉黑被县公安局抓了。你完全可以把这些资料直接提交给县局或者市局的刑侦支队,让他们去深挖严查!直接办成铁案就是了,还需要单独拿来向我汇报?”
面对杨海金的疑问。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杨书记。”
张明远盯着杨海金的眼睛,声音低沉:
“这个祝钊,能在清水县作恶多端,且每一次犯下大案都能安然无恙、逍遥法外。”
“难道您就不好奇。他背后的那把保护伞,到底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