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嘶吼,孙建国整个人猛地从铁椅子上弹了起来。
如果不是腰间和脚踝上还扣着沉重的挡板,他此刻已经扑过桌子去掐张明远的脖子了。
“张明远!!”
孙建国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他脸上的颜色在极端的愤怒中不断变幻,从铁青变成紫红,最后化作死灰色。
他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疯狂地回放着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受的屈辱和煎熬。
为了河滨商业街那个烂摊子,他堂堂一个县长,在马卫东面前装孙子,在张知福面前赔笑脸,甚至厚着脸皮找本土矿老板的风险去强行化缘!
他以为自己是卧薪尝胆,是在忍辱负重地填平通往县委书记宝座的最后一个坑。
结果呢?!
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在张明远的算计之中!他就像是一只被张明远养在玻璃罐子里的猴子,拼了命地表演,却只换来了外面的一句冷笑和嘲弄。
在张明远眼里,他孙建国,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自以为是的滑稽小丑!
“当啷!”
极度的屈辱和绝望交织在一起,瞬间抽干了孙建国体内所有的力气。他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铁椅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看着眼前这具被彻底抽去了灵魂的政治尸体。
张明远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地站起身。
“孙县长。”
张明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冰冷入骨的判决:
“我没兴趣在你这儿浪费时间了。剩下的日子,你恐怕要天天关在铁窗里面,对着墙壁唱铁窗泪,慢慢去回味你这荒唐的大半生了。”
说完,张明远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毫不留情地迈了出去。
身后。
刚刚还瘫软在椅子上的孙建国,仿佛回光返照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张明远的背影发出了恶鬼般的咆哮:
“你这个小杂种!!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凄厉的诅咒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荡,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张明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孙建国,这世上要是有鬼,那些被你瞒报埋在矿井底下的冤魂,早就把你撕碎了。”
“如果你真能变成鬼的话,我随时恭候。”
张明远顿了顿:
“算了,看在你马上就要把牢底坐穿的份上,告诉你一件还算是安慰的事吧。”
“马卫东那个蠢货,虽然从头到尾都在防着你,但他毕竟还是上了你的贼船。为了你那个注定烂尾的商业街,他也算是出人出力,连外甥都送进去了。”
张明远声音转冷:
“估摸着,你们俩……很快就能在里面团聚了。”
“砰!”
铁门重重地关上,将孙建国惊恐扭曲的脸,永远地封锁在了黑暗中。
……
走廊里。
裴卫国和钱忠合等几个纪委干部正等在门外。
刚才孙建国那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隔着厚重的铁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足以见得,此刻的这位昔日县长,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防线全面崩塌。
“明远。”
裴卫国迎了上来,递过去一根烟,有些好奇地问道:
“他态度不好吧?在里面骂娘了?”
“能好吗?”张明远笑着接过烟,就着裴卫国的火点燃,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从云端一头栽进泥坑里,还发现自己这大半年全是在给别人当猴耍。换了谁,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这都是人之常情。”
张明远吐出一口青烟,将话题拉回正轨:
“不过,裴书记,他现在的心理防线应该已经崩溃得差不多了。”
“你们现在进去审,只要把陈立州的口供和那些阴阳账本往他面前一摆。供词很容易就能拿到手。这件案子,算是可以结了。”
“那是!”裴卫国夹着烟,“只要撬开了他这张嘴,这件案子就能办成铁案!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清水县的那些牛鬼蛇神,一个都跑不了!”
“明远啊,要是没有你,这时还得僵持下去,多亏了你啊,这件案子拿下,你才是首功!”
“裴书记说的哪里话,都是纪委的同志们在做事,点灯熬油的,辛苦了,我可不敢居功。”
张明远跟几人握手告辞:
“裴书记,那我就先走了。等您这边忙完这件大案子,我做东,好好请您喝顿酒,就当是庆功宴。”
“哎?今天可是周末啊!”裴卫国看了一眼手表,“你这大清早的,不回去补个觉休息休息?”
张明远无奈地自嘲了一句:
“新区那边几十个工地同时开工,几万号人吃马喂的,千头万绪全堆在一块儿。”
“底下的人周末能休息,我这个当头的,总得多操点心。不然这盘子转不起来啊。回见。”
钱忠合跟裴卫国一起,亲自将张明远送下了楼。
看着张明远坐进那辆黑色的奥迪A6里,钱忠合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裴卫国感叹道:
“裴书记,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古人诚不欺我啊。”
……
车厢里。
黄毛发动了车子,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一脸八卦地看着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张明远:
“哥。刚才在里面啥情况啊?”
黄毛咧着嘴,满脑子都是那些警匪片里的经典桥段:
“那个老杂毛是不是被你这从天而降的气势给吓破了胆?有没有痛哭流涕,抱着你的大腿跪地求饶啊?”
张明远被黄毛这脑洞大开的猜测给逗笑了,他揉了揉眉心:
“你小子电影看多了吧。”
“他孙建国好歹也是位高权重、当了大半辈子官的人。这种人把面子和骨气看得比命还重。他跟我求饶有什么用?难道我还能让纪委放了他不成?”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再说了,就算死到临头,人家也得留着最后一点作为县长的体面和尊严,怎么可能轻易服软。”
“切。”
黄毛不屑地撇了撇嘴,方向盘一打,车子驶出了纪委大院:
“什么狗屁尊严。那是他知道服软没用!”
“要是磕头真能免罪,我敢打包票!那个老杂毛一准儿能给你磕出脑震荡来!这帮当官的,比谁都怕死!”
张明远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窗外,清水县的街道两旁,店铺已经陆续开门,早市上人声鼎沸,卖油条豆浆的摊贩前排起了长队。
这人间烟火气,似乎根本没有受到昨夜那场政治风暴的任何影响。
……
整个周末。
清水县委大院里,充斥着诡异的平静。
常务副县长马卫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早就满了,屋子里烟雾缭绕得像仙境。
整整一天的时间,他给孙建国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一次听到的都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仅是手机关机,连孙建国家里的座机也没人接听。去家里找,发现大门紧闭。
孙建国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本来,马卫东还想趁着周末,就那封“没有备案举荐信”的事儿,好好跟孙建国掰扯掰扯,给他施加点压力,逼他当面表态。
可现在人找不到了。
马卫东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但他并没有往孙建国被纪委带走那一层面上去想。毕竟,一个而且刚刚在市里挂了号、即将接任一把手的正处级县长,就这么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被带走?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也不符合官场的常态。
“哼。”
马卫东点燃一支烟,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看来,这个老狐狸是知道举荐信的事败露了,没脸见我。或者是在故意躲着我,不想给我一个确切的说法。”
马卫东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变得有些阴冷:
“不过,孙建国。你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后续商业街的工程款,要是没有我,你以为张知福还会给你这个烂摊子继续填坑?”
“没有给我一个确切的政治保障之前,你别指望我再继续出面帮你去填那个窟窿!咱们就耗着吧!”
带着这种“用资金卡脖子”的报复心理,马卫东浑然不知,他等待的,不是孙建国的妥协。
而是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清水县官场的十级大地震!
……
周一。
上午九点整。
一则犹如核弹般的重磅消息,通过大川市纪委的官方内网和清水县委办的红头文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传遍了全县每一个机关单位!
《关于对清水县人民政府县长孙建国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的通报》!
“经大川市委批准,市纪委监委对清水县县长孙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
“经查。孙建国身为党员领导干部,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在安山煤矿特大透水事故中,滥用职权,违规隐瞒伤亡人数,性质极其恶劣!同时,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在工程承揽、职务晋升等方面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决定给予孙建国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财物一并移送!”
双开!移送司法!
这几个血淋淋的字眼,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清水县干部的脑袋上!
整个清水县官场,犹如发生了十二级大地震!
县长被市纪委给处置了!这在清水县的历史上,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当秘书刘谦脸色惨白地拿着这份复印的通报,跌跌撞撞地冲进常务副县长办公室时。
马卫东正端着茶杯,在看早上的《大川日报》。
“领……领导!出大事了!”刘谦的声音都在发抖,将通报放在了马卫东的面前。
马卫东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当啷!”
他手里的茶杯再次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他昨天刚换的新西装裤上。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地按在办公桌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震惊!极度的震惊!
随后,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后怕,瞬间席卷了马卫东的全身。
孙建国完了!那个在清水县呼风唤雨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就这么在一夜之间,彻底栽了!
短暂的惊骇过后,马卫东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安山矿难?收受巨额贿赂?
看着通报上罗列的罪名,马卫东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这件事,绝不可能是市纪委例行调查查出来的!三年前的旧账,早就被掩盖得干干净净。这背后,一定是有一只恐怖的黑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这件事,他马卫东也隐隐约约有些印象跟猜测,不过以当时孙建国跟他的关系,里面的内情他是一概不知的。
是谁?
是谁有这个能量,不仅能挖出这种惊天秘密,还能让市委杨海金书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顾官场震荡,强行下达“双规”的死命令?
一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马卫东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张明远!
除了那个小畜生,整个大川市,谁还会去翻孙建国的旧账?谁还能有这么通天的手腕?!
马卫东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房门反锁。
窗外的阳光明媚,但他却觉得,这清水县的天,已经彻底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