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黑色奥迪A6组成的车队,碾过国道上坑洼的残雪融水,一路未停,朝着清水县方向疾驰。
中间那辆奥迪的后座上,市委秘书长方正行翻阅着手里的行程单。
跟在他这辆车后面的,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市委督查室主任。最后一辆车里,坐着两名市委办公厅的机要保密干事和一名专职会议记录员。
在体制内来说,上级领导下基层,看随行人员的配置,就能掂量出事情的轻重。
如果今天只是方正行一个人带队,哪怕他是市委秘书长,那在基层看来也就是“常规走访”。清水县班子客客气气摆桌酒席,打个太极就能糊弄过去。
但今天这套阵容,叠加了组织和督查两大核心职能部门。这代表着市委不是来调研的,而是来“专项督导落实”的。组织部卡人事,督查室定问责。多部门联合随行,在宣读文件、落地督办、干部追责的每一个环节,都能做到各司其职,程序留痕,不留半点漏洞。
按照常规的行政对等原则,向下级传达省委的绝密批复,通常会由常务副市长带队。方正行作为秘书长,在常委班子里的排名并不靠前。
但他今天能挂帅领队,恰恰向整个清水县释放了一个政治信号——他是杨海金的贴身大管家。他带队,代表的不是某个副市长的业务分管,而是市委一号首长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这等于明摆着告诉清水县本土派,省委定调的事,基层没有任何变通、打折扣的余地。
车队没有提前通知清水县委办,一路长驱直入,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县委书记办公室内。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观音茶香和盆栽泥土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
周炳润穿着一件宽松的羊毛衫,手里拿着一把专用的小剪刀,正低头侍弄着窗台前的那盆罗汉松。
距离他跨省调离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段时间,他刻意淡化了自己一把手的存在感,对龙腾新区和县财政局的那些资金纷争两耳不闻。不表态,不插手,把“明哲保身”四个字演到了极致。
“笃笃。”
门被推开。方正行带着市委的几名骨干,迈步走入。
周炳润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这阵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剪刀,拿过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方秘书长,今天怎么有空突击下乡了?”
周炳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旁敲侧击地试探:“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县委办准备接待。市里几位领导组团过来,是为了龙腾新区资金周转的事?”
“方秘书长,不是我这个一把手不愿意贯彻市委的意志,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我虽然还是名义上的一把手,但说话不一定管用。”
周炳润开口就是甩锅,他在告诉方正行,不是我不支持杨书记,只是我的调离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一个马上要走的一把手,在清水县的份量已经大不如前,就算我想要站在张明远这边做点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在他看来,张明远在财政局吃了瘪,大概率是跑到市委去搬救兵了。
当然,对张明远可以说了解至深的周炳润心里也始终相信,张明远这个小狐狸绝不可能如此不堪,手里必定还捏着能够反攻的底牌。
方正行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公事公办,直接开门见山:
“周书记,市里没有接待安排。”
“我这次过来,是奉杨书记指示,携带了两份省委下发的改革试点绝密红头批复文件。”
方正行直视着周炳润的眼睛:
“市委要求,清水县委立刻召开全体常委扩大会议。全员到场,当众宣读文件精神,不得请假。”
周炳润拿毛巾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扫过方正行身后那两名提着保密公文包的机要干事。作为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他心里瞬间犹如明镜一般。
张明远的后手,怕是要落地了。
他没有多问半个字关于文件内容的话,将毛巾扔在茶几上,当即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
周炳润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县委办主任胡大伟的号码:“大伟,通知全体常委,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开会。”
半小时后,清水县委常委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各路常委陆续落座。桌上摆着名牌、不锈钢烟灰缸和白瓷茶杯。
县长孙建国坐在周炳润左侧的位置上。他神态松弛,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甚至有闲心跟对面的专职副书记陈立州闲聊了两句天气。
在他看来,今天这场紧急会议的由头再明显不过。张明远在闻嵩那里碰了壁,新区的工程全面停摆,那小子扛不住压力,跑到市委去哭诉告状了。方正行带人下来,无非就是当个和事佬,借着市委的名义调解一下新区的资金矛盾,给张明远撑个场子罢了。
只要资金审批的章还在县财政局手里,市委秘书长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
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没有参与旁人的闲聊。他心里惦记着自己入股滨河商业街的事,暗自观察着张明远的脸色,眼神里透着几分心虚,虽然一言不发,但捉摸不定眼神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坐在马卫东旁边的,是新上任的宣传部长任长虹。这位从外县调来的中立派,端着茶杯,笑眯眯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不插话,不站队,情商极高地维持着透明人的角色。
至于胡大伟和组织部长这两位周炳润的绝对心腹,则是正襟危坐,一言不发。
在场的常委们绝大多数都在观望,默认孙建国和本土派在这次博弈中占据了上风。
周炳润坐在主位上,敲了敲麦克风的底座,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今天临时占用大家一点时间。”
周炳润笑的像个弥勒佛,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白:
“这次不是咱们县委部署日常工作。市委方正行秘书长带了督导组下来,有省委的重要批复文件需要当众宣读。大家认真听一听。”
趁着方正行还没进场的空档。
孙建国身子微微侧向周炳润,脸上挂着和睦的笑容,主动开口寒暄:
“周书记,听说您去外省赴任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这临走了,还得操心县里的这些杂事,还要给咱们站好最后一班岗,您的敬业精神值得学习,也辛苦了,等忙完这阵,我做东,得给您好好践个行。”
周炳润即将调走,孙建国稳操胜券,此刻自然乐得展现出二把手的风度。两人低声交谈,场面上维持着和气。
“那感情好,不管以前咱们俩之间的交情怎么样,再怎么说也在一个地方搭了这么久的班子,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你的好意,我就却之不恭了。”
“咔哒。”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正行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迈步走入。跟在他身后的,是市委组织部和督查室的领导,以及两名手持密封红色牛皮纸袋的机要干事。
方正行走到长桌预留的发言位前。他没有摆出居高临下的钦差架子,笑眯眯地冲着在座的各位常委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书记,孙县长,各位同僚,打扰大家的工作了。”
“其实我这次下来啊,也就是扮演了一个古代宣读圣旨钦差的角色,大家不用这么紧张,等宣读完了这两份文件,免不了要叨扰一下各位,县委招待所食堂做的那道牛尾巴,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寒暄过后,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机要干事伸出手。
两名干事上前一步,将那两个盖着省委机要局绝密火漆印章、套着大川市委红头封皮的厚重文件袋,郑重地放置在会议桌的正中央。
鲜红的火漆印在白炽灯下显得尤为刺目。
在场的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省委的批复文件,在这个时候,由方正行这位市委秘书长,杨海金的头号心腹亲自送到清水县宣读,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方正行的手按在文件袋上,目光扫过孙建国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没人察觉到的讥讽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