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张沾着油泥的麻将牌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三条！糊了！给钱给钱！”
龙腾新区二号政务大厅。这排临时搭建的彩钢房里，此刻根本没有半点政府机关该有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
虽然挂着“一站式审批”的牌子，但前台那几块玻璃隔断早就成了摆设。
几个中年女科员聚在靠窗的工位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交流着哪家商场的毛线打折。而在大厅最深处的档案柜后面，竟然堂而皇之地支起了一张折叠方桌，四个穿着夹克的男办事员正叼着烟，热火朝天地搓着麻将。
哗啦啦的洗牌声，比街边的棋牌室还要嚣张。
“老李，听说没？”一个胖子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皮鞋底碾灭，一边码牌一边压低声音嗤笑，“昨天下午，咱们那位出去‘考察’回来的张大主任，单枪匹马杀到县财政局去了。结果在闻局长那吃了个软钉子，灰溜溜地就滚蛋了！”
“能没听说吗？财政局老刘昨晚跟我喝酒，亲口说的！”对面的瘦高个打出一张‘东风’，满脸的讥诮，“听说那小子不仅不服软，还在人家闻局长的办公室里面大吼大叫的。结果呢？今天早上，财政局直接下了死命令，新区所有的款项无限期重审！连买根圆珠笔的钱都不给批！”
“碰！”胖子把牌一拢，笑得脸上肥肉直颤，“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拉来几个开发商，新区就能变成他的一言堂了？现在资金一断，外头七家房企的工地全停了，农民工天天堵着管委会大门要饭吃。我看他拿什么收场！”
“我看他是收不了场了。”旁边一个端着茶缸观战的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周书记马上就走，孙县长现在稳坐钓鱼台。他张明远没了靠山，就是个没牙的纸老虎。咱们啊，就安安稳稳在这儿打牌。等这新区黄了，咱们还得回县里原单位，谁去伺候他那个什么狗屁‘一站式服务’。”
大厅里充斥着麻将的碰撞声。在这群基层小鬼的眼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张主任，此刻已经成了一具随时会被抬出场的政治尸体。
……
同一时间。
老城区，煮海茶楼，顶层最私密的“观海”包厢。
包厢门被推开，张明远走了进来。
屋内暖香扑鼻，顶级的陈年普洱在紫砂壶里翻滚。
张明远抬眼一扫，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陈遇欢穿着一件拉风的黑色及膝风衣，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蛤蟆墨镜。他整个人懒散地瘫在太师椅上，两条腿直接交叉搭在红木茶桌的边缘，嘴里还歪歪斜斜地叼着一根牙签，活脱脱一副港片里“小马哥”的做派。
看到张明远进门，陈遇欢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摘下墨镜扔在桌上，嘴角的牙签上下翻飞：
“哎哟，咱们张大局长还真赏脸了？我还以为你去了趟省城，被那位将门出身的未来老丈人拿着拐棍给打出来了呢。”
陈遇欢倒了杯茶推过去：
“结果倒好。老丈人没难为你，你还带着媳妇顺道跑去香江浪了一圈。你这小日子过得，简直是让人羡慕。”
张明远拉开椅子坐下，懒得理会他这副做派。他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已经捏得有些发皱的红塔山，“啪”地一声扔在昂贵的金丝楠木桌面上。
自己抽出一根，低头点燃。
陈遇欢也不嫌弃张明远的劣质烟。他自然地伸出手，从那包红塔山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拿过张明远的打火机点上。
“明远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遇欢吐出一口青烟，隔着烟雾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发自肺腑的感叹：
“你这个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这清水县上上下下，全他妈让你一个人给玩了！”
“外头那帮人，现在一个个都在敲锣打鼓，以为你张明远兜不住场面、大势已去，马上就要灰溜溜地滚蛋了。要不是我从头到尾知道你的计划，都要以为你这回是真的玩脱了。”
陈遇欢指了指窗外县政府的方向：
“孙建国那帮人，现在正等着你低头，把手里的政绩蛋糕给他们老老实实的端上去。可他们哪里知道，你手里攥着的那两把刀，早就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张明远将抽了半截的红塔山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两下，抖落一截灰烬。
“我可不是来听你说闲话的，马屁留到下次再拍，先说正事。”
“我去你二大爷的，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老子拍你马屁？想得美！”
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遇欢，直接切入正题：
“我走之前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陈遇欢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你交代的活儿，我能办砸吗？”
“鱼已经咬钩了。”
陈遇欢冷笑了一声：
“我主动送上门的好处和‘善意’，以孙建国的贪婪，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现在龙腾新区那边的七家房企，在你的授意下，除了做做样子，基本上已经全面停工了，天天拉着工人去县政府门口闹。但唯独我们陈氏地产旗下的几个小工程队，还有几台挖掘机，现在还在老城区的地面上轰鸣着。”
陈遇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就因为这几台没熄火的挖掘机。孙建国现在可是把我当成了他最坚实的‘本土盟友’，就指望我替他撑场子呢。”
这，就是张明远在离开清水县之前，暗中布下的一颗特洛伊木马！
时间拨回元旦之前。
当时的龙腾新区刚刚起步，张明远风头正劲。但陈遇欢却按照张明远的暗中授意，开始频频脱离新区的圈子，主动向县长孙建国释放“善意”。
在华夏的官场和商界，这种站队本是大忌。
孙建国一开始也极度防备，毕竟谁都知道陈遇欢和张明远好的能同穿一条裤子。
但陈遇欢把一个资本家的逐利与冷酷，演绎得入木三分。
他在一次私下拜访中，亲自给孙建国倒了一杯酒，说出了一番符合“商人重利”逻辑的话：
“孙县长，商人逐利，资本是没有立场的。张明远确实帮我拿了地，也让我赚了钱，但我陈家几十亿的盘子，绝不可能挂在一棵树上。周书记早晚要走，张明远太年轻、做事太绝。我需要一个真正在清水县根深蒂固的稳固港湾。鸡蛋，永远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这番话，句句戳中孙建国的痒处！
在孙建国看来，资本家都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吸血鬼。陈遇欢的两头下注，不仅合理，更是他在周炳润离任后，挖掉张明远最大金主的天赐良机！
为了彻底拴住陈遇欢，也为了向全县证明“他孙建国不需要张明远，照样能搞来大项目、玩转BOT”。
孙建国东施效颦，直接在老城区弄出了一个【滨河商业步行街改造】的大工程！
他利用县长的职权，强行拉来了清水县几个常年孝敬他的矿老板，凑了一笔资金。但他深知这些土老板搞不来现代化的商业街，于是顺水推舟，将这个项目的“主导开发权”，作为诚意，抛给了陈遇欢！
陈氏地产成了这个老城区改造项目最大的领投方和建设方。
“现在，老城区的滨河商业街地基都已经挖好了，那几个煤老板的真金白银也砸进去了。”
陈遇欢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看着张明远：
“孙建国把这个项目当成了证明他自己能力的一号工程，自以为用这个项目已经把我绑在了他的船上，甚至还沾沾自喜，觉得他靠着自己的手段，复刻升级了你的BOT模式。”
茶室里，只有水烧开的沸腾声。
张明远静静地听完，眼底露出一抹讥讽
孙建国以为自己是在熬鹰，这只桀骜不驯的鹰迟早要驯服，却不知道，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绞索，正是他亲手递给陈遇欢的。
“当初我答应跟孙建国合作的时候，跟他说了，为了避嫌，所有账目都从新区管委会的监管资金里走，免得跟你这边有了嫌隙。”
“孙建国这个老绿毛龟，为了拉拢我，全盘答应下来，这次可是有好戏看了，他让闻嵩那个老屁眼卡你的脖子，却想不到，等回头你那省委批复的财政直通车试点文件一下来，攻守易型，有好戏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