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水县。
由于政务中心大楼还在BOT的图纸和地基阶段。目前的的经发局、以及规划局,工商局,全都挤在新区原南安镇经发办的大院里办公。
大院里只有两处平房,三栋斑驳的红砖楼,几处花坛里的迎春花刚冒了点绿芽。因为场地逼仄,各个局办的科室几乎都是挨着的,有些甚至只隔着一块薄薄的三合板。在这种连个独立卫生间都要排队的办公环境下,压根就藏不住任何秘密。
昨夜,张明远重返经发局、连夜召集核心班底开会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仅仅过了一个早晨,就透过那几块三合板,传遍了整个临时大院的每一个科室。
上午十点,规划局二楼的公共开水间。
几个端着搪瓷茶缸、穿着旧夹克的办事员正凑在一起,一边打着哈欠排队接开水,一边肆无忌惮地嚼着舌根。
“听说了没?经发局那位消失了二十多天的张大局长,昨晚灰溜溜地回来了。”审批科的老刘撇了撇嘴,眼睛里透着幸灾乐祸。
“能没听说吗?我昨晚值班,看他那辆奥迪车开进来的。”旁边一个年轻干事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嘲讽,“考察个屁啊!我看他就是出去躲风头的,看躲不过去了才硬着头皮回来收拾烂摊子。”
“收拾烂摊子?他拿什么收拾?”
一个老油条把烟头扔进下水道,满脸鄙夷:
“你们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局势。周书记马上就要跨省调走了,现在县里是孙县长他们说了算!县财政局把口子一卡,那七家房企的工程全停了!他张明远在市里虽然挂着副处的级别、但说到底,在龙腾新区也就是个负责招商的副主任,拿什么去跟县财政局硬碰硬?我看他这次回来,纯粹就是当小丑,让人看笑话的!”
不仅是底下的办事员在看戏,大院里那些中层小干部,甚至是其他局办的一二把手,也都在私底下达成了一种惊人一致的判断:张明远,彻底大势已去了。
规划局副局长办公室里。
几个科长正围坐在副局长身边,抽着烟,点评着隔壁经发局的“惨状”。
“这年轻人啊,就是容易飘。仗着之前有市委杨书记撑腰,就不把咱们县里的老前辈放在眼里。得罪了那么多人,现在遭反噬了吧?”
“可不是嘛。他以为搞个什么‘一站式审批’就能绕开县里的监管?太天真了。只要资金审核权还在财政局闻局长的手里捏着,他张明远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我看啊,张明远搞这个什么一站式审批,容缺受理,纯粹就是哗众取宠,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他这什么BOT的大戏还能唱的下去?”
“张明远要是倒台了,他这一系列标新立异的政策,我看全部要废除,以后这些老板们,要想盖章拿手续,少不了要孝敬咱们。”
“老冯,听说前几天,一个包工头给你送了两瓶茅台,还请你去海阔天空潇洒了一把,行啊,好处没少收,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啊。”
“他给我送酒还不是图我能给他盖章?但现在是财政局从根子上给他们卡住了,可赖不到我头上。”
其中一个科长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着讥讽:
“要我说,最惨的还是李为民那个老黑子。在南安镇这么多年都爬不上去,好不容易撤镇社区,偏偏又遇见了张明远这个瘟神。现在好了,等张明远被调离冷藏,这李老黑和经发局那帮跟着他喝汤的干部,全得被县里清算,一个都跑不掉!”
整个临时大院,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看好张明远能翻盘。所有人都端着茶杯,揣着手,甚至连工作都不干了,就等着看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新区副主任,是如何在财政卡脖子的绝境中,黯然出局。
……
同一时间。
清水县财政局,二楼局长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闻嵩穿着一件白衬衫,正靠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初春阳光的沐浴。
“闻局。”
财政局基建科的科长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房门,走进来汇报:“刚才接到消息,龙腾新区的那个张明远,昨晚已经正式回新区经发局办公了。听说还连夜把经发局的人叫去开了个会。”
“哦?回来了?”
闻嵩缓缓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紫砂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
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屑。
“开会?他现在就算把经发局的桌子拍烂了,又能怎么样?”
闻嵩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嗤笑了一声:
“小王啊,你记住。”
闻嵩看着自己的心腹下属,开始传授他这半个月来“完胜”的官场经验:
“在体制内斗法,最高级的手段,永远不是去抓人的什么把柄,也不是明火执仗地去吵架。而是像咱们现在这样,用最合法、最合规的流程,去卡死他的命脉!”
“我这半个月卡他的资金、拖他的审核、暂缓他的拨付。每一道手续,我都找得出县里的红头文件做支撑!全是为了‘防范财政风险’、‘新春台账复审’!”
闻嵩把紫砂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冷笑连连:
“他张明远就算背后有市委杨书记撑腰又如何?杨书记能越过县政府,直接下令让我这个财政局长违规放款吗?不可能的!即便是市委来查,我也无懈可击!”
“他张明远现在就是个空有虚名、无财权、也无法制衡咱们县政府的光杆司令!”
闻嵩靠回椅背上,慢悠悠的点了一支烟:
“他这趟回来,除了向咱们认怂、妥协,乖乖交出新区的项目主导权之外,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用合规的手段,把他手里那些所谓的政绩,一点点地拖死!”
基建科长听完,满脸堆笑,立刻跟上了一波马屁:
“闻局高明啊!这招‘合法拖延’简直是神来之笔。那个张明远在您面前,到底还是太嫩了。这龙腾新区真正的钱袋子,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攥在您的手里。”
听到下属的吹捧,闻嵩十分受用地眯起了眼睛,正准备再教导几句官场里的制衡之道。
就在这时。
财政局大院的铁栅栏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奥迪A6直接一盘子拐进了财政局的大门。
门口的保安正准备出来阻拦,但眼角的余光一扫到那个车牌号,吓得赶紧退回岗亭,直接按下了起落杆的按钮。
这辆车在清水县体制内太扎眼了。那是龙腾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张明远的专属座驾!
还是来投资的企业赠送的办公车,整个清水县独一份,谁不知道?
张明远未来不管怎么样,也不是他这个小保安能惹得起的。
“吱——”
奥迪车带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财政局办公大楼的台阶正下方。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黄毛穿着一身黑西装,快步绕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水泥地面上。
张明远迈出车厢。
他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面套着件黑色呢子大衣。
张明远站在台阶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他微微抬起眼眸,犹如实质般的冰冷目光,越过二楼的玻璃窗,直直地看向局长办公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