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神庙,慢慢便成了申城城外官道沿线规模最大、往来之人最多的一处驿站,常年人流不息、车马络绎不绝。
霍长鹤从前从未听闻此处生出乱象,万万没有想到,数支商队异失联的变故,竟然会发生在这座由他亲手改建的驿站中。
压下心中的诧异与沉郁,霍长鹤目光落回刘锋身上。
“驿站中值守的驿卒,你可仔细辨认过?”
霍长鹤担心的是,驿卒早已被人替换。
刘锋闻言,眼底泛起几分迟疑与惶恐,微微转动眼珠,仔细回想。
他沉吟良久,语气有些忐忑:“王爷明鉴,此事小人不敢妄下定论。”
颜如玉接话说:“无妨,你有什么发现,有何疑虑,皆可道来,错了也没关系。”
刘峰点点头,他气力微弱,说话断断续续:“我们因商队莫名失联,心中焦灼万分,一行人日夜兼程,沿路探查线索,早日寻到失踪弟兄与货物的踪迹。
那日夜里,我探查无果,赶回驿站休整,起初并未察觉半点异样。”
“驿站之中一切如常,看着与往日并无不同。
我无意中发现,几名值守驿卒悄悄聚集,举止鬼祟,似在暗中商讨什么隐秘事宜。”
“我心生疑虑,悄悄潜伏靠近偷听。
他们说话的口音,还有言谈间流露的举止气度,都与驿卒不大相同。
所以,我猜测,驿站是换了驿座,但他们究竟是何人,我无法判断。”
颜如玉脸色微沉,眸光清冷,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轻声开口追问:“你可探听到什么?”
刘锋缓缓摇头,眼底的惊惧愈发浓烈。
他面色愈发苍白,唇瓣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小人未曾探听到他们的真实身份。
我潜伏片刻,只听出他们意图不善,便不敢久留,悄悄退了回来。
我跟随商队多年,常年奔走边关南北,半生在路上奔波,遇见过无数拦路盗匪、山野强人,早已习惯各路匪类的行事手段。”
他喉头滚动,压下心底的战栗,继续沉声说道:“可驿站中潜藏的这批人,与寻常盗匪截然不同。
普通劫匪求财为主,大多只会恐吓劫掠、取货脱身,行事尚有分寸。
可这批人气质冷硬,心性狠戾,行事滴水不漏,是寻常抢匪远远不及的。”
说到此处,刘锋双手微微攥紧身下被褥,眼眶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声音哽咽破碎,满是悲恸与绝望:“他们……
我们同行的一众弟兄,十几条人命,全部葬送在那座驿站之中!
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留下……”
一番悲戚沉痛的话语落下,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钱掌柜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去,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自打商队失联,钱掌柜便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商队中大部分人,大概率已然遭遇不测。
可心中预想是一回事,亲耳听闻这般惨烈至极的结局,又是另一番心境。
他身形微微晃动,喉头发紧发涩,克制不住地颤声开口追问,满是悲凉:“连尸首都没能留下……这是什么意思?”
刘锋双手骤然用力攥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只要回想那日驿站的惨烈景象,无边的绝望与悲痛便会席卷全身,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眸,嗓音哽咽沙哑,艰难诉说:“那些人,有一种不知名的药水,我从未见过这般诡异之物。
但凡有人倒下殒命,他们便会取出药水,轻轻撒在尸首之上。
药水沾身的瞬间,皮肉筋骨便会快速消融,片刻功夫,整具尸首便会彻底消融殆尽,连一丝残渣都不会留下。”
话音落下,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滚从刘锋眼角滑落。
时隔多日,那日血腥残酷的画面依旧清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神震颤。
他永远记得,彼时己方人手拼死抵抗,奈何对方人手众多、手段狠辣,众人节节败退,根本无力抗衡。
绝境之中,朝夕相伴,出生入死的弟兄,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杀出一道缺口,拼死把他推出去,留他一人活命,回去传递消息。
所有人都选择留在原地,以身赴死,为他的逃亡铺路。
可这些仗义热忱,舍身护他的弟兄,到最后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连一丝留在世间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这般结局,何其悲凉,何其痛心。
每每念及此处,刘锋心中便充斥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日夜煎熬,难以释怀。
霍长鹤面色沉凝,眼底覆着冷意,待刘锋情绪稍稍平复,沉声开口:“那些潜伏在驿站的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或者身形举止,所用兵器,有任何特殊异常的地方?”
刘锋敛去眼底悲色,凝神细细回想当日那些人的模样。
良久之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力:“回王爷,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他们都寻常普通,和值守的驿卒别无二致。”
他微微喘息,继续解释道:“也正是因为他们太过普通,毫无异样,我们初到驿站之时,才没有生出半点防备之心。”
霍长鹤垂眸沉思,眉心紧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因地处边关,环境特殊,申幽两城驿站的值守驿卒,大多是从退役军队中选调,或是从衙门抽调值守。
他们言行之间,或多或少,会带着几分军人的风骨,和普通人有着明显区别。”
刘锋闻言,连忙艰难点头附和,眼底满是悔恨与不甘:“王爷所言丝毫不差。
小人正是深知这一点,平日里辨识驿卒从无差错。
谁能想到,这批人模仿得惟妙惟肖,言行气度,和真正的驿卒几乎一模一样!
是我……识人不清,当日竟半点异常都没能察觉,才害得一众弟兄白白送命。”
心绪激荡加上言语耗费气力,刘锋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紊乱,本就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面色愈发惨白,唇瓣失尽血色。
他重伤初醒,脏腑尚且虚弱,实在不宜过度思虑。
颜如玉连忙上前,给他扎上一根银针,稳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