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宜城这一趟，终究还是跟方玫见了面。
餐馆内，方玫视线来回在徐衣跟沈京酌之间打量。
她目光带着审视，脸上一贯的没什么表情。
徐衣以前很怕她。
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不怕她。
包括是她亲生女儿的徐衣。
“方老师想说什么？”
方玫看她一眼：“你连一声妈都不喊了？”
徐衣笑了笑：“我记得以前喊您妈是要挨骂的。”
对外，她得喊她方老师。
记得有次在外脱口而出喊了一声妈，她冷了她好一阵子。
那一阵子，徐衣觉得自己可悲极了。
方玫古板又严厉，但她小时候从未发觉。
也许是因为徐进在她身边。
爸爸的爱充盈着她，让她忽略了妈妈的严厉。
方玫被下了面子，脸色并不好看，转移了话题：“这就是沈老头家的孙子？”
徐衣还没吱声，沈京酌自己接了话：“是。”
方玫等着他的后话，他却并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
见她沉着脸，徐衣莫名觉得好笑。
“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着急赶飞机。”徐衣作势就要起身。
方玫将她拦下，没再说废话：“我需要一百万。”
“唐叔叔家拿不出一百万给你？”徐衣情绪起伏不大，挑了挑眉，“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把你当外人呢？”
方玫忽略她的冷嘲热讽，怒道：“你给不给？”
“唐家倒台了？”徐衣太了解自己这个母亲，她一生追名逐利，没有男人会不愿意为她花钱。
她从来没有缺钱的时候，只要想要，就有男人送上来给她。
她生了一副好样貌，总给人出淤泥而不染的错觉。
男人都爱多看她一眼，也最爱拿下这样的女人。
可她的心思配不上这样高的赞美。
她来者不拒。
这些是徐衣后来才知道的。
如果当年知道她是因为出轨才跟徐进离婚，徐衣说什么也不会跟她走。
说什么女儿是她的命，她只要女儿，甚至愿意为她净身出户。
都是假的。
她要她的抚养权，无非是挣一个面子。
她在欺骗自己，也在欺骗旁观者，挽回自己的名声，证明自己不是没有良心。
就因为她的苦肉计，徐衣答应跟她生活，离开了最爱她的爸爸。
可后来呢。
她嫁去了港城，徐衣跟着她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受够了被忽视被打压被责骂的苦。
不过三年，她又遇到了别的男人，然后离婚，带着她离开港城，嫁到宜城唐家。
唐飞是宜城副市长，方玫为自己博得是市长夫人的名头，潇洒了许多年。
唐飞丧妻，膝下有个儿子叫唐铭，跟徐衣年纪一般大。
当年徐衣跟着来到唐家时，唐铭对她恶意很大，威胁唐飞要是敢认她这个继女，就离家出走。
几番争执后，大人们妥协，方玫将她独立出来另外立了户口。
才高一的年纪，徐衣便是一户之主，独自在外居住。
这也是当年她离开宜城去找徐进能顺利将户口迁到京城的原因。
徐衣回回想起，甚至都要感谢当年唐家闹这一出以及方玫当时舍弃她的决绝。
天底下很多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但方玫不爱。
她爱钱权，爱她自己，胜过所有人。
徐衣往方玫卡里打了一百万，过后打听了一番，唐家确实如她猜的那般倒台了。
唐飞被人举报贪污受贿，就在昨天，经过调查核实后被捕。
方玫要钱，是替唐家打点。
当年为了融入唐家，方玫用尽心思对唐铭好，这么多年过去，或许唐铭早已经被感化了吧。
如今唐家出了这一档子事儿，方玫忙前忙后操持，没准唐铭要对她感恩戴德。
“一百万不够。”唐铭搓着脸一脸艰难地对方玫说。
方玫目光闪了闪：“我只能问这么多。”
她敢向徐衣要一百万，是确定徐衣会给一百万。
要多了，徐衣不会给。
唐铭不蠢，唐家现在资产都被冻结，方玫能拿出一百万，一定是问徐衣要的。
他没说话，过了会儿，趁方玫没注意直接去了沈家祖宅。
见着徐衣，他二话不说垂直跪下狂扇自己两个巴掌：“求你，救救我爸。”
徐衣眼都不眨一下：“我之前说过，你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忽然窜出个人挡在徐衣面前，沈京酌面色不悦，将徐衣往自己身后拉，居高临下看他一眼：“你谁？”
唐铭这才注意到他们拉着行李箱。
这是要离开宜城。
唐铭瞳孔缩紧，起身张开双臂拦住去路，隐晦地看向男人身后的徐衣，忽然笑了声：“这是你男人？你说，他要是知道你那天被……”
徐衣歪了歪头：“你打算自曝？也不是不行，正好送你进去跟你爸吃顿饭。”
唐铭呼吸停顿几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这一点，更没想到即使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还这样淡定。
沈京酌捕捉到唐铭看徐衣不怀好意的眼神，早已攥紧了拳头。
徐衣握上他的手，嗓音很轻：“昨晚的噩梦梦到的就是他。”
闻言，沈京酌想也没想对着唐铭腹部一脚踹下去：“被什么？”
他问的是他前面打哑谜要说不说的话。
这一脚力道不轻，唐铭捂着腹部五官扭曲，哆嗦着不敢说一个字。
他朝徐衣看去，沈京酌在下一秒又给他左眼一拳。
“问你话呢，那天是哪天？你对她做了什么？”沈京酌松了徐衣的手，上前一步紧紧攥着唐铭衣领质问。
唐铭只会仗势欺人，实则就是花架子，欺软怕硬，在沈京酌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可他不敢说。
也不能说。
说了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徐衣嫌揍他脏了沈京酌的手，牵着人在院子石桌前坐下，嘴唇微微张着，似在酝酿怎么说。
没见唐铭之前，她早打算会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不想让沈京酌知道。
不堪回忆的一件事，谁也不愿意拿出来说。
说起，便会加深回忆。
可今天见了唐铭，徐衣才发现并没有所谓的屈辱和难堪。
相反，肚子里装了满满的报复。
还有那么一丝怕被沈京酌知道的不安。
不是怕沈京酌知道后会有什么想法。
而是怕沈京酌因为她不说这件事而生气。
沈京酌眼神幽暗，脾气明显在爆发边缘，知道徐衣有事儿瞒着自己，哪怕这会儿被她有意捏着手指哄，这气也半点没能消。
拳头绷紧，他嫌唐铭碍眼，还想上去再踹一脚。
徐衣在此刻缓缓出声：“我跟你在一起的事情是他告诉我妈的，我妈这人你也知道，她那会儿不知道你是京城沈家的大少爷，以为你就是沈老头家的穷孙子，逼我跟你分手。”
“我不愿意，说我跟你什么事情都发生了。她一生气将我关了禁闭。”徐衣垂眸，呼吸忽然变得有些重。
沈京酌的表情随着她说的这些话而变得凝重。
被关禁闭这事儿她曾经说过，可再听一次，心脏还是一抽一抽的疼。
那段时间他偏偏不在。
徐衣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掠过被打肿了眼睛的唐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被关的第三天，我发现床底有人。”
唐铭猛地一抖，颤颤巍巍地试图解释什么。
徐衣目光犀利，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蹦：“唐铭，我的继兄，天不亮趁我没醒，偷摸进我房间藏在我的床底下。”
她胸口起伏着，控制着微微发颤的手：“被我发现后，试图猥亵……”
“你胡说！我没有！”唐铭扬声反驳，口水直往外喷，“我只是偷看！是你反应太大我才靠近你捂你嘴！”
“是啊，你还威胁我说，只要我敢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就让你爸跟我妈离婚。”徐衣深吸一口气，忽然笑出声，“你还说，就算说了也没人信，方老师更不信。”
多可笑啊。
徐衣当时的情绪还真的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而变化着。
她在为方玫的处境考虑，方玫一心想让唐铭接受她这个后妈，要是真闹到离婚那一步，方玫也会骂她的。
可下一秒听见唐铭说就算方玫知道，也不会信她那一刻，徐衣才体会到真正的心寒。
是啊，方玫一定不会信的。
或许就算有证据摆在她面前，她也会为了自身利益劝她别把事情闹大。
方玫就是这样的人。
徐衣在那时候想明白了，也看清楚了。
从外面锁住的门因为唐铭的闯入被打开，徐衣逃跑了，逃去找沈京酌。
她想让沈京酌带自己走。
可是到了沈京酌家，她遇见了沈京酌的妈妈。
秦文君不喜欢她，告诉她沈京酌高考复读的真相，给她看沈京酌跟明姝的合照，提醒她门第差距，让她识相点离开沈京酌。
再后来，徐衣打不通电话，联系不到沈京酌，又被秦文君带着支票找上门，连沈京酌送给她那份宝贵的定情之物也被摔碎……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让她感到不安、害怕，心灰意冷和无尽的彷徨之下，她只想要逃，逃出宜城。
去找爸爸。
去找会保护她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