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定在上午九点,谢寨村村委会大院。
秦烈八点不到就到了,一辆车四个人,他、方晓、周建平,外加一个开车的民警。陆国平前天在电话里说得好好的,市委书记要来、市纪委领导要来讲两句,昨天下午突然变卦,说市里临时有重要会议,领导们都来不了,让秦烈代表分局去讲,讲完把情况报上去就行。
秦烈挂了电话琢磨了半天。市里领导不来,省纪委方海涛也说不方便露面,最后就剩他一个挂职副局长单刀赴会。周建平劝他:“秦局,这阵仗不对劲,谢寨村那帮人刚被端了码头、抓了人,你一个人去开会,万一闹起来怎么办?我多带几个人,把治安大队拉过去。”
“拉治安大队进村,你是去开会还是去抓人?村里人本来就一肚子火,你带一队警察进去,正好给人递话柄。”秦烈把外套穿上,“就咱们四个,便车,不进警戒线,车停村委会外头。你俩跟着我,开车的留在车上别熄火。”
车进谢寨村的时候,村口牌坊底下站着十几号人,靠墙蹲着几个,叼着烟打量这辆陌生牌照的越野车。周建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局,村口有人盯梢。”
“正常,谢家经营几十年,村里到处都是眼线。别停,直接开进去。”
村委会大院不大,围墙半截水泥半截砖,门口两棵老榕树,树底下拴着条土狗。院子里摆了二十来把塑料椅子,坐了一多半,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几个年轻汉子靠墙站着,抱着胳膊,眼神不善。谢立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见秦烈进来赶紧迎上来。
“秦局长,您来了。市里领导呢?”
“市里有会,来不了。我代表分局讲几句,讲完就走。”
谢立国脸上堆着笑,把秦烈往台阶上引,嘴里说着“那也行那也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东西。秦烈看在眼里,没吭声,站到话筒前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靠墙站着的那几个年轻汉子他认出来两个,一个叫谢立强,码头搬运队的头儿,谢立军的堂弟;另一个叫谢阿贵,在村里开赌场的,以前被治安大队处理过两次。
“我叫秦烈,鹏城分局的。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几件真事。”秦烈把林大勇的案子摊开讲,陈桂芳怎么跑部门、材料怎么被压、谢子豪怎么醉驾撞人找人顶包、谢立鹏怎么指使刘志强压案不查。院子里有人低头抽烟,有人交头接耳。
讲到码头的时候,谢立强从墙边站起来了。四十来岁,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插在裤兜里晃过来:“秦局长,你说码头的事,我问问你,码头封了,我们村里这些人吃什么?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月工资拿着,我们呢?”
秦烈看着他:“码头没封之前,你们一个月从码头上分多少?谢立军从码头上一年走多少货、赚多少钱,给过你们几个?”
谢立强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嗓门拔高了:“你少跟我们来这套!谢家的事你找谢家去,你封码头抓人,把全村人的饭碗砸了,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
院子里呼啦啦站起来一片,几个年轻汉子往台阶前凑,老头老太太往后退,椅子倒了好几把。周建平从侧面跨上一步挡在秦烈身前,手按在腰后。方晓掏出手机想录像,被一个汉子一巴掌拍掉在地上。
秦烈提高嗓门:
“谢立强,你冷静一下!今天这个会是讲法释理,不是来吵架的——”
话没说完,院门口忽然涌进来二三十号人,手里拎着钢管、铁锹、砍刀,领头的正是谢阿贵。
他指着台阶上喊了一声。
“姓秦的今天不给我们说法,就别想出这个村!”
周建平一把拽住秦烈胳膊往后退,方晓捡起手机吼了一嗓子“都别动,警察”,被两个汉子扑上来按在地上。
秦烈掏手机想打电话,谢立强抄起墙角的铁锹照他脑袋劈过来,秦烈偏了一下头,铁锹刃擦着左眉骨过去,血当时就流出来了,模糊了视线。
秦烈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耳边呼啸着冰冷的金属声。
他抢过一个撬棍抡过去,两人应声倒下。
不远处立马有妇女喊起来。
“警察打人啦!局长要杀人啦!”
秦烈这边人数越围越多,饶是有方晓和周建平护着,他身手不错,也有些招架不住。
突然,身后有人一棍子抡过来,秦烈躲闪不及,脚底下绊到台阶沿,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这一倒下,又有更多人围过来。
周建平见势不妙,赶忙拔枪朝天鸣了一枪,大声喊道:“都后退!后退!”
院子里乱成一团,钢管铁锹往台阶上招呼。
秦烈感觉有人把他从台阶上拖下来,周建平挡在他前面,警服被扯破了好几道口子,方晓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拿身体护着秦烈脑袋,后背上挨了两脚。
“秦局!秦局你睁眼!”
方晓喊着,血从秦烈额头上往下淌,把方晓的袖口都染红了。
秦烈想说话,一张嘴血就往嗓子眼里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最后听见的是周建平对天又放了一枪,然后是远处传来警笛声。
开车的民警见势不对,把车倒出巷子冲出去喊了增援。
再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
左眉骨缝了八针,左臂一道口子也缝了,轻微脑震荡,肋骨没断但被踹得软组织挫伤一大片。
方晓坐在床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吊着绷带。
周建平站在窗口打电话,嗓子哑得不像话。
秦烈想坐起来,脑袋一阵晕,方晓赶紧按住他。
“秦局你别动,大夫说你得观察两天。”
“村里怎么样?”
周建平挂了电话走过来。
“增援到了之后抓了二十三个,谢立强、谢阿贵都在里头。方晓护你的时候被踹得够呛,肋骨骨裂。”
“有人跑了吗?”
“谢立国跑了。”周建平脸色铁青。
“一乱起来他就从后门溜了,他老婆说他昨晚就没回家。他手机最后定位在村北旧砖厂,之后关机。旧砖厂旁边那条路通邻省,没监控。”
秦烈闭了闭眼。
谢立国前天安排魏大勇去堵陈桂芳的嘴,昨天在现场会后门溜走,时间卡得这么准,说明他早知道今天这个会要出事。
“增援是谁调的?”
“开车的小刘冲出去之后直接打了局里值班电话,周培林周局调的治安大队和特警。”
秦烈睁开眼。
“陆局呢?”
周建平跟方晓对了个眼神。
方晓小声说道:“陆局在局里坐镇,打电话来问了两回伤情,说让您先养着,案子的事他安排人接手。”
“接的人是谁?”
“说是从市局抽。但谢立强那帮人刚抓进来,口供还没拿,谢立国跑了,谢阿贵手里那本赌场账还没搜到,市局的人来了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绪。”
秦烈撑着床沿坐起来,方晓要拦,被他拨开了。
“给周培林打电话,说我要求继续参与办案,不上现场,坐镇审人。谢立强、谢阿贵今晚就审,趁他们还没串供。
谢立国那边,旧砖厂周边卡口全部调出来,今天早上六点到八点经过的车,一辆一辆筛。”
周建平应了一声去打电活。
方晓给秦烈倒了杯水。
“秦局,您说谢立国怎么知道现场会要出事?这个会的时间地点是前天定的,他前天下午就知道了,还安排了魏大勇去堵陈桂芳。”
“陆局那边定的会,通知是政治部内勤刘婷婷打电话告诉谢立国的。你查一下刘婷婷这两天跟谁通过电话,特别是跟谢寨村有关的。”
方晓愣了一下:“您怀疑政治部有人通风报信?”
“我没怀疑谁,我就是想知道,这个电话打完到现场会出事,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谁把时间掐这么准的。”
方晓应了一声去了。
秦烈靠在床头,左眉骨的纱布底下往外渗血,把纱布染红了一块。
他拿起手机给陈桂芳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桂芳声音打颤:“秦局长,我听说你让人打了……”
“我没事,皮外伤。陈大姐,你今天没去村里吧?”
“没有,方警官让我在家等着,我就没去。后来听说村里打起来了,我吓得腿都软了。”
“你没去就对了。这两天别出门,我让派出所的人在你们家附近巡着。”
挂了电话,秦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谢立国跑了,但他跑不远。
他手里拿着谢广发那本“另有账本”的线索,那本账才是谢家真正的命根子,码头走私多少年、走了多少货、钱怎么分、给谁送过、送了多少,全在里头。
谢立国要是把这本账交出去,谢家就彻底完了;他要是带着这本账跑出去,那就是拿谢家几十年的底牌去换自己的命。
秦烈拿起手机给周培林发了条短信:周局,谢立国这个人胆小,他跑不是因为他硬气,是因为有人告诉他跑。
审谢立强,问他今天动手之前谁给他打的电话、谁告诉他秦烈只带了几个人来、谁让他往死里打。打人的事小,背后通风报信的事大。
周培林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先把伤养好,明天上午专案组碰头,你视频参会。
秦烈回了个“行”字,把手机放下。方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秦局,刘婷婷查到了。
她前天下午用办公室座机给谢立国打的电话,这个正常。但她的手机前天中午跟一个号码通过两次话,那个号码登记的是谢寨村一个叫谢立梅的女人,是谢立国的堂妹。”
“谢立梅是干什么的?”
“村委会出纳。谢立国管账,她管钱。”
秦烈慢慢坐直了。
“刘婷婷跟谢立梅什么关系?”
“查了,刘婷婷是谢寨村嫁出去的闺女,她妈就是谢立梅的亲姑。”
秦烈把纱布按了按,笑了一声。
“陆局通知政治部安排现场会,政治部把电话通知的任务派给了刘婷婷,刘婷婷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她姑谢立梅,谢立梅再告诉谢立国。这条线,挺顺啊。”
方晓眼睛瞪大了。
“那陆局那边……”
“陆局不知情,他只是按程序派活。但有人在这个程序里夹带了私货。”
秦烈把本子还给方晓。
“给周培林报,刘婷婷先停职,手机收了,查她跟谢立梅所有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谢立梅也拘,从她嘴里掏谢立国跑之前跟她说了什么。”
方晓转身要走,秦烈叫住他。
“还有,你帮我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