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脑的自救本能会让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短短几秒间回顾人生中的所有经历，从中挑选出可以摆脱困局的方法。
戚白闭上眼又睁开，本已被刻意遗忘的一幕幕从苍白色的水底上浮，腐烂的沉尸重新蒙上完好的皮肉，焕发健康的釉色。
那人漂浮在透明的液体中，长发如夜色般弥散，猩红的眼睛隔着时间与空间凝望戚白，吐出的却是另一个场景下的话语：
“小白，我忽然发现我可能有一种特殊能力，可以让人轻易地相信我的理念，拥有与我相同的理想……有时候我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成了千年前的某种被称为‘先知’的玩意儿。”
戚白好像又回到了外城最破烂最肮脏的贫民窟里，和朋友一起坐在散发着尸臭和尿骚的垃圾堆上，拿新捡出来的废纸垫在屁股底下。
他听到那人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满心都是“你也没吃饱饭，怎么屁话还那么多”，但他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每一根血管都流淌着无处抒发的敌意——他甚至算得上是一个对朋友宽容的人。
所以，他只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回道：“‘先知’阁下，你如果真有特殊能力，能不能先让我相信我吃进去的廉价营养液是山珍海味？”
那人向后仰躺，无奈地叹息：“你不信神明，也没有理想，自然不会受到我的影响。但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有理想的……”
此时此刻，戚白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咂摸起那段话来。
哈，理想，这可是个好东西，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放弃利益、甚至去死。
——到最后说不定把自己都给骗了，连赴死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戚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一半糖纸，送到嘴边舔了一下，微辣。
复杂的局势抽丝剥茧，以一种抽离而清晰的视角在他眼前浮现。
“我和其他受选者的最大区别在于——我有【黑杰克】这个技能，它可以给我提供五分钟的和其他玩家单独交流的时间。
“两次S级首通记录，理性S，国王公会的邀请，论坛里的争议……戚白这个身份也许比我想象得更有价值，出于理想也好，出于利益也罢，会有人希望我活下去……
“《六分之一》游戏，阵营失败并不意味着会死，【鬼】的胜利条件只是杀三个【人】，最终还是会有两个【人】活下来。
“而我只需要与两个人达成联合，在投票环节中获得三票，就能稳定再让一个【人】出局……
“嗯，我记得黑杰克赌局的人数上限是六人，就是不知道【黑杰克】技能最多能拉几个人进入赌博空间……”
刚成型的旧日记忆在完成使命后向下沉没，血肉氧化的白絮像雪花般铺满回忆的海面，留下一双悲悯又漠然的眼睛遥远地投来注视。
戚白笑着对那双眼睛说：“你死了那么久了，该继续死着去了。”
于是眼睛缓缓闭合了。戚白抬起右手，漆黑的扑克在他的指缝间凝聚，映得周遭皮肉透亮，白骨裸露。
——联合哪两个人呢？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
【请各位玩家在圆桌旁集合，第一条线索将在所有存活玩家落座后公开】
新的播报声在寂静中响起，陆析第一个走出房门。
他垂头看着横陈在地上的辨不出人形的尸体，凝目静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向袖手站在一旁的戚白：“你说过，只要【鬼】不是疯子，就会选择按兵不动。”
戚白笑了：“所以呢？”
“所以第一轮游戏还是死了人。”刘始第二个从房间中走出，看着戚白冷笑，“因为和死者共处一室的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2月21日那天发生的事对于她来说恍若昨日，她清晰地记得头部炸开的剧痛和戚白脸上疯狂的笑容。
痛苦的回忆最先激起的是对凶手的恐惧取代，又在短短几秒间经由生物本能转化为色厉内荏的憎恨，虽张牙舞爪，却底气不足。
那位来自罪恶尖塔高层的前辈曾鼓励刘始向戚白复仇，还借给她一件来自第三十层塔的道具，但刘始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坚定的和戚白为敌的想法。
毕竟在塔外，她隶属于维序局，和戚白这样的通缉犯天然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进入罪恶尖塔后，她面对的却是全新的开始，过早地与危险分子为敌显然没什么好处。
却万万没想到……戚白刚好是【鬼】牌持有者，处于所有受选者的敌对阵营。
这样一来，只要在接下来的投票中将戚白投出去，不仅能够结束游戏，还能为自己报仇，当真是一举两得。
不过，刘始的心底并未生出太多的喜悦。
情况肉眼可见不太对劲，根据维序局掌握的信息，戚白固然有精神问题，却不是不要命的蠢货，相反还在阴谋诡计方面有过人之处。
眼下他如此轻易地暴露自己，无异于自杀，总不至于是良心发现……莫非是意识到自己赢面不大，直接放弃了？
“赢面不大”……刘始蹙起眉来。
就现有规则来看，这场《六分之一》的游戏对于【鬼】牌持有者来说未免不公平得有些过分了。
【鬼】要么一开始就暴露自己，要么局局放弃杀人，等待其他玩家一轮轮收集线索，最后锁定精确的个体……简直毫无赢得游戏的可能。
罪恶尖塔刚承诺过游戏绝对公平，怎么可能设置这种一方必死的规则？难道还有什么隐藏信息是她没有发现的吗？
刘始隐隐生出糟糕的感受，从小到大接受的精英教育让她难以接受超出自己掌控的事物。
小时候父亲带她来到内城外围，背靠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远眺边界线外蠕动如蛆的人群。
任何时候都穿着整齐西装的男人认真地告诉她：“我们能够规划好一切，最大限度避免意外发生，做好风险管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站在这里，而没有被贫穷赶到他们中去。”
刘始深呼吸，告诉自己现在还保持这种紧张的心态是没有必要的。
罪恶尖塔是全新的世界，拥有全新的规则，这才是《六分之一》游戏的第一轮，知道的信息不足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她冷静下来，想，至少结果是好的，这轮游戏结束，戚白必死无疑。
“探员姐姐，【鬼】是戚白对吗？”闻时雨苍白着一张脸躲在刘始背后，闭眼不去看杨庆希的尸体。
她倒不是害怕，尸体标本在她的圈子里曾经时髦过一段时间，她还收集过几具好看的；平日里她也经常玩全息游戏，不乏一些大尺度的品类，会将尸体原模原样地做出来。
但作为一个未成年，她理性上认识到，自己还是表现得怯弱一点比较好。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理应脆弱、害怕尸体、一惊一乍，任何违背刻板印象的行为都容易引起他人的关注。
闻时雨压低声，故作迟疑地明知故问：“我们只需要在投票中将戚白投出去，就可以结束这场游戏了，是吗？”
“是。”刘始还是没有想清楚不对劲的地方，索性不再纠结。
她率先坐回高背椅，道：“我们现在坐到桌边，拿到公开线索后应该就可以投票了。”
闻时雨点点头，也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
没有人表现出对死者的同情，亦或者流露出对惨死场面的恐惧。
这个年代最容易见到的就是形形色色的尸体，人类的尸体甚至比猪牛羊的还要常见，有限的同理心无法经受持续的消耗，悲天悯人的圣人注定被世界淘汰。
“喂，几位，你们难道没觉得这游戏有点太简单了吗？”
齐筱箫姗姗来迟，吊儿郎当地走到陆析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帅哥，我看你一直心事重重的，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这可是第三场游戏，要不要这么容易？总感觉我们现在得出的结论是标准的骗人跟投的错误答案啊……”
陆析状似出神，被齐筱箫这么一打搅，镜片下的眼底再度恢复清明。
“我不认为戚白是【鬼】。”他扶了扶眼镜，道，“如果戚白是【鬼】，不可能准确地说出牌面的内容；不仅如此，他还主动提出分房间的方案，这站在【鬼】的立场上是说不通的。
“就现有的规则来看，只要我们按照两人一个空间的原则进行分组，【鬼】是必输的，这与【绝对公平】的前提相悖。
“所以对于第二条规则中的【同一空间】如何界定，我认为存疑；不排除两个房间的存在是罪恶尖塔放出的烟幕弹的可能性。基于此，【鬼】的人选依旧无法确定，可能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刘始原本都已经坐到椅子上了，这会儿听到陆析一番似是而非的分析，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反驳。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陆析是对的，如果不考虑个人恩怨，仅就游戏本身而言，戚白是【鬼】的答案太过明显，反而显得可疑。
从大局角度，【人】已经减员了，鉴于游戏机制，接下来发生的投票很关键。
投对了，【人】直接获胜；投错了，【鬼】在第二轮再杀一【人】，就能获胜。
所以，他们这些【人】若想赢得游戏，必须慎之又慎，不放过任何疑点，只有短视的愚人才会被情绪裹挟。
“可是……这么小的地方，还特意在墙上做出两扇门，空间不是房间还会是……”闻时雨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儿，视线一个劲儿地上瞟，似是在阅读虚空中浮现的文字。
陆析道：“看系统界面第一行。”
众人闻声一齐上移视线，视线左上角的灰黑色面板上，大片的文字向下滚动，使得最开始的游戏介绍重回面板中央。第一行赫然是——
【罪恶尖塔第二层•游戏区】
齐筱箫“哈”了一声，换上了一种欠揍的语气：“几位现在看明白了吧？我们所有人都处在同一个空间，也就是罪恶尖塔第二层，理论上【鬼】可以杀所有人。
“至于为什么专门在墙上开两扇门，专门逗你们玩儿呗。你们这不是被耍得团团转嘛。”
“不是戏耍，是误导。”陆析摇了摇头，“那两扇门显然是对【人】阵营的误导，用来增加【鬼】的胜算，使游戏更加公平。因此我猜测，接下来我们将获得的公开线索对鬼非常不利。”
他扶了扶眼镜，又一次看向戚白：“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死者会死，可以说说原因吗？”
戚白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倚着墙壁，把玩着手中的身份牌，好像即将决定的是旁人的生死。
直到此刻，他才笑了起来。
陆析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他知道该和谁达成联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