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这也算是老资历了。”
郭年有些诧异道：“怎么退下来后，就只在诏狱里当了个狱卒？”
在明初，像老马这种资历的老兵，就算没立下什么大功，退下来分个百户、或者在地方上谋个好差事，应该不难。
老马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那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上，是看透世事沧桑后的淡然。
“郭大人，您那是把打仗想得太高深了。”
“其实啊，对我们这些底层的泥腿子来说，打仗，有时候就跟过家家似的，荒唐得很。”
“怎么说？”郭年有些疑惑，侧耳倾听。
老马回忆起那段尘封的岁月，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跟着大军路过一个村子。”
“长官在村口一吆喝，说要跟去打蒙人，去一个人，一个月给两钱银子！还能管饱饭！”
“好家伙，那村里的汉子们一听有饭吃有钱拿，呼啦啦地就全涌上来了。有的连把刀都没有，直接扛着锄头、拎着铁镐就跟着队伍走了。”
“第二天，这帮连怎么拿刀都不会的庄稼汉，就被推上了战场，直接跟蒙人对上了！”
郭年听得眉头微皱。
这种招兵方式，简直如同儿戏。
但这确实也是王朝末年，农民起义时最真实的写照了。
“您问我为什么没混上个一官半职？”
老马喝了口酒，苦笑道，“因为我胆子小，没杀过几个人。”
“真到了战场上，看着对面乌泱泱、黑压压的人头压过来，很多第一次上战场的人，直接就吓得腿软了，裤裆都尿湿了。”
“可是，你想退也退不回来啊！后面全是你的人，大家都在一股脑地往前挤！”
老马比划着当时的情景。
“在那种环境下，周围全是喊杀声、惨叫声。”
“就算是个胆小鬼，也会被那疯狂的气氛给感染。脑子一热，就只会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锄头、铁镐。”
“一通乱砍乱砸，连闭着眼睛都能砸到人。”
“等回过神来时，仗就打完了。”
“活下来，就活下来了；死了，那就去逑了。”
老马叹息了一声。
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其实，除了真正的精兵营，我们这种杂牌队伍，一场大仗打下来，经常是死的少，伤的多。”
“因为那些农具、生锈的破刀，虽然也能杀人，但毕竟比不上军用的精良兵器。大多数人都是挂了彩，躺在地上哀嚎。”
“打了几次仗之后，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打什么，为什么而打。”
“也是，能知道在打什么的，能看清局势的，早就被长官提拔上去当个小队长、百户什么的了。”
“绝大多数像我这样的人，就是两眼一抹黑地跟着跑。命大的，混到战争结束，领点遣散费回家；命不好的，就成了一具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枯骨。”
老马讲述着，眼神有些黯淡，也有些悲伤。
郭年默默地听着老马的讲述。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在后世的史书里。
战争总是被描绘得极其宏大和热血。
什么“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我们看到的，往往只有李靖那样的军神，或者是像唐朝香积寺之战那种双方拼尽底蕴、战术精妙绝伦的史诗级对决。
但那只是历史金字塔尖上的极少数。
对于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来说，战争，就是像老马所说的这般——盲从、混乱、毫无尊严。
他们不是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是他们生下来的环境，就是为了活命而窘迫得在温饱线上挣扎。根本没有机会去思考那么多，也看不了那么远。
后人都说刘邦夺取天下，是因为“打天下的人才，一沛县足矣”。
难道是因为所有绝世猛人，都碰巧降生在了那个小小的沛县吗？
当然不可能！
若没有遇到乱世、没有陪同刘邦打天下。
樊哙与天下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屠夫，有什么区别？韩信与普通的市井混混，又有多大的差异？
别说是史书了，就连县志中也不会留他们一笔。
后人谁会知道沛县有个屠夫樊哙？
英雄造时势，时势也造英雄。
如果没有时势的推波助澜，也根本出不了英雄。
只有在时势的洪流之下，经历过一场场残酷的磨砺、一轮轮生死的淘汰，还能站得住、活下来的人，才会被历史冠以“英雄”的头衔。
其实。
在这天下间，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樊哙、像韩信一样有潜力的普通百姓。
但他们没有遇到刘邦，没有遇到他们的时势。
所以，他们在一次次作为前排兵的冲锋中，在一次次无意义的消耗战中，默默无闻地死去了。
成为了史书上那冰冷的“伤亡数字”中的一个。
可是。
他们并不是数字啊，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每个百姓都是有名有姓的，都有自己的父母妻儿，都有自己悲欢离合的一生！
不能因为普通人的一生太普通，就当他们命贱不值提了！
就在郭年陷入悲悯之中时。
【警告！警告！】
【检测到极度危险的帝王必杀意志！】
【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50……120……180……】
郭年的脑海里，系统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短短几息之间，上百枚名刀灰飞烟灭！
郭年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有些发懵。
“这是怎么回事？”
郭年皱起眉头，快速思索起来。
自己安安静静地待在诏狱里听老马讲故事，什么都没干啊！
朱元璋为何无缘无故地又对他动了这么强烈的杀意？！
而且。
这次碎掉的名刀数量如此庞大，绝对不是普通的敲打或者因为他之前的布局。
能让朱元璋在不见面的情况下，瞬间爆发出如此浓烈杀意的……
郭年脑海灵光一闪，瞬间猜到了真相。
“是因为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