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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九层,无天

    石碑上的字,苏无为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是火光晃了眼。

    第二遍,他以为是石碑上的裂纹。

    第三遍,他把手按在石碑上,指尖顺着笔画摸过去。

    刻痕是旧的,至少五十年。

    字是阴刻的,刀法很稳,一笔一划都不抖。

    刻字的人不害怕,或者说,刻字的时候已经过了害怕的阶段。

    他把手收回来。

    掌心沾了一层灰,灰白色的,和第五层的骨灰不一样。

    这灰更细,更轻,像什么东西被烧成了灰又碾了一遍。

    石阶在石碑后继续往上。

    十二级。

    不多不少。

    苏无为一边走一边数,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第九层到了。

    穹顶很高,高得不像在塔里。

    苏无为仰起头,脖子仰到最大,才看见穹顶的轮廓。

    五丈,也许六丈。

    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不是一颗两颗,是几十颗。

    大大小小,排成一片星图。

    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垣二十八宿,一颗不少。

    珠光幽幽的,不是第五层那种惨绿色,是月白色。

    像把中秋的月亮摘下来,切成几十片,嵌在了穹顶上。

    珠光洒下来,照在石室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块玉石。

    黑的。

    不是“黑色”,是“黑本身”。

    像有人把“黑”从所有黑色的东西里抽出来,浓缩成一块石头。

    黑石约有一人高,形状不规则,像一块从山壁上凿下来的原石,未经打磨,棱角锋利。

    珠光照在黑石上,光被吸进去了。

    不是“照不见”,是“被吞了”。

    光触到黑石表面的刹那,没了,像一滴水落进墨汁里。

    黑石里封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

    四肢,躯干,头颅——都有。

    但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看不清任何细节。

    像透过一层极黑极黑的水去看水底的东西,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轮廓是静止的,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黑石里,人形的面部,有两个点比周围的黑暗更黑。

    不是“亮”,是“更黑”。

    黑到了极致,反而能从黑里分辨出来。

    两个黑点,嵌在人形面部的上半部分,一左一右。

    是眼睛。

    苏无为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没有看他。

    眼睛看的是穹顶,看的是穹顶上的星图。

    看了不知道多少年。

    慧乘的佛珠停了。

    不是“不捻了”,是“停了”。

    手指定格在一颗珠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苏无为从没见过慧乘这种脸色。

    在凉州城面对般若多罗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第四层面对巨蟒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第五层超度怨魂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但此刻,他的脸不是“白”,是“灰”。

    像第五层的骨灰掺了水,糊在脸上。

    “这就是‘无天’。”

    老僧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回忆”的抖。

    五十年前的回忆涌上来,压不住。

    佛珠在他手里晃,檀木珠子撞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嗒声。

    像牙齿打颤。

    光幕跳出来。

    字是血红色的,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红——“检测到妖物:天魔·无天。

    妖力等级:S级(最高级)。

    当前状态:封印中。

    封印强度:35%,预计崩溃时间:三日内。

    警告:封印崩溃后,妖物将完全苏醒。

    届时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宿主生存概率——无法计算。”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

    35%。

    三日内。

    封印已经崩了六成半,只剩三成半在撑着。

    撑了五十年,撑到只剩一层皮。

    皮一破,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心跳”。

    从黑石里传出来的心跳。

    咚。

    极沉极沉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擂一面很大很大的鼓。

    鼓声穿过石头,穿过空气,穿过苏无为的脚底,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胸口,走到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跳乱了。

    不是“加快”,是“被带着走”。

    黑石里的心跳一声一声的,咚,咚,咚。

    他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咚,咚,咚。

    越跳越慢,越跳越沉。

    每跳一下,就像有人用拳头在胸腔里擂了一下。

    跳了五下,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跳了十下,他的鼻血流下来了。

    “苏兄!”

    李淳风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拖。

    拖出三步,心跳的共鸣断了。

    苏无为弯下腰,大口喘气。

    鼻血滴在地上,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血是红的,但洇开之后,边缘开始发黑——不是“干”的发黑,是“被污染”的发黑。

    黑石的妖气,连他的血都能污染。

    袁天罡的拂尘刺入地面。

    尘尾三千根,根根亮起金光。

    金光从尘尾尖端流出,沿着地面蔓延,在八个人脚下画出一个圈。

    光圈围住了所有人,把黑石传来的心跳声隔在外面。

    心跳声还在,但被光圈滤过之后,变得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堵厚墙听见的鼓声。

    “必须赶在封印崩溃前重新加固!”

    袁天罡的声音很急,急得不像他。

    他的手握拂尘柄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布‘九鼎封天大阵’!”

    张玄应愣了一下。

    “九鼎封天大阵?

    那是道门最顶级的封印阵法,需要九位天师同时施法,各持一鼎,在妖物周围布下九宫阵型。

    此处只有——”

    他数了数。

    袁天罡,他自己,李淳风,李昭月。

    四个道门中人。

    慧乘是佛门,陆德明是儒门,秦无衣没有灵力,法琳只会念佛。

    “四个。

    还差五个。”

    “慧乘大师和陆博士,虽非道门,但灵力可以转化。”

    袁天罡看向慧乘和陆德明,“贫道以道门秘法,将二位的佛门金光和儒门文气转化为道门灵力。

    转化效率虽低,但勉强可以充当两位天师。”

    慧乘双手合十。

    “老衲听袁监正安排。”

    陆德明抱琴拱手。

    “在下尽力。”

    “那也只有六个。”

    张玄应的手指在桃木剑柄上敲,“还差三个。”

    袁天罡咬了咬牙。

    真的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能看见牙齿咬合的轮廓。

    “贫道以道门秘法‘一气化三清’,分出三个分身,勉强凑足九人。”

    李淳风脸色骤变。

    “师叔!

    ‘一气化三清’是禁术!

    分身一旦被破,本体修为会跌落三成!

    而且分身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之内完不成封印——”

    “一炷香之内完不成封印,分身破不破都没区别了。”

    袁天罡打断他。

    拂尘从地面拔起,尘尾上的金光敛去,全部收回到尘尾根部。

    他把拂尘横在胸前,双手握住拂尘柄,闭上眼。

    “都退开。”

    众人退出光圈。

    袁天罡站在光圈中央,双手握拂尘,尘尾垂下来,三千根尘尾根根竖起。

    不是“竖起”,是“活了”。

    每一根尘尾都在扭动,像三千条细细的蛇从他手心里长出来。

    尘尾越伸越长,从三尺伸到五尺,从五尺伸到一丈。

    一丈长的三千根尘尾,在他周身盘旋,织成一个金色的茧。

    茧里传来袁天罡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三个人的声音。

    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念的是同一句咒,但节奏不同。

    一个快,一个慢,一个不快不慢。

    三个声音从茧里透出来,茧的金光随着声音的节奏一明一灭。

    茧裂开了。

    不是“破”,是“绽”。

    像花苞绽开。

    三片金色的花瓣向外翻开,从茧里走出三个人。

    三个袁天罡。

    一样的灰布道袍,一样的拂尘搭在臂弯,一样的面容清瘦,胡须花白。

    但三个人的神情不同。

    左边那个眉头微皱,像在算什么东西。

    右边那个嘴角微翘,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中间那个面无表情,像一口古井。

    三个袁天罡同时拱手。

    “贫道袁天罡,见过诸位。”

    李淳风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张玄应的桃木剑差点脱手。

    法琳的念珠掉在地上,檀木珠子滚了一地,他忘了捡。

    “一气化三清……”

    张玄应的声音有点干,“老道只在典籍里见过。

    没想到真有人能使得出来。”

    中间那个袁天罡开口:“一炷香。

    从现在开始,一炷香之内,必须完成封印。”

    他的声音比另外两个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布阵。”

    九个人,站定九个方位。

    三个袁天罡各守一方——正北,东北,西北。

    张玄应守正东。

    李淳风守东南。

    李昭月守西南。

    慧乘守正西。

    陆德明守正南。

    九个人围成一个圆圈,把黑石围在中央。

    但九鼎封天大阵,需要九鼎。

    此处没有鼎。

    袁天罡——中间那个——从袖子里取出九枚铜钱。

    开元通宝。

    崭新的,亮得晃眼。

    他把铜钱托在掌心,吹了一口气。

    九枚铜钱从他掌心里飞起来,飞向九个人。

    每人一枚。

    苏无为接住铜钱。

    铜钱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过来看——铜钱背面铸着一个字,“鼎”。

    “以钱代鼎。”

    袁天罡的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钱者,圆象天,方象地。

    外圆内方,乾坤一体。

    以九钱代九鼎,虽威力减半,但勉强可用。”

    他把自己的那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悬在他头顶三尺处,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转到最后看不清铜钱的形状了,只剩一团金色的光。

    光团里,铜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鼎的虚影。

    巴掌大的鼎,三足,圆腹,鼎身上铸着一个字——“乾”。

    张玄应抛出铜钱。

    铜钱化鼎,鼎身铸着“震”。

    李淳风抛出,“巽”。

    李昭月抛出,“离”。

    慧乘抛出,“兑”。

    陆德明抛出,“坎”。

    三个袁天罡分别抛出,“坤”“艮”“中”。

    九尊鼎的虚影悬浮在九个人头顶,缓缓旋转。

    鼎身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九种颜色的光,和壁画上锁住天魔的九条锁链同一种颜色。

    金,银,青,赤,白,黑,黄,紫,蓝。

    九色光从九尊鼎里流出,向黑石汇聚。

    黑石里的心跳声变了。

    不再是缓慢的、沉沉的咚、咚、咚,变快了。

    咚,咚,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像被围住的野兽,感觉到危险,开始冲撞笼子。

    黑石表面裂了一道纹。

    极细极细的纹,像头发丝。

    从黑石的顶端裂下来,裂到一半,停了。

    但停了一息,又往下裂了一寸。

    又一息,又一寸。

    封印强度在下降。

    35%。

    34%。

    33%。

    “加速!”

    三个袁天罡同时喝道。

    九个人同时催动灵力。

    九色光更亮了,向黑石汇聚的速度更快了。

    光流触到黑石表面,发出嗤嗤的响声,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

    黑石表面的裂缝不再往下裂了。

    但也没有愈合。

    就停在那里,像一道结了痂的刀疤。

    苏无为站在圈外。

    他不是九人之一。

    他没有灵力,不能布阵。

    但他有别的东西。

    他从背包里取出最后一套铜线。

    不是铁钉线圈,是铜网。

    细铜丝编的网,网格大小是精确计算过的——和破幻光栅同样的原理,但更大,更密。

    他把铜网展开,铺在地上,围着九个人绕了一圈。

    铜网的两端接在伏打电堆的正负极上。

    合上开关。

    电流通过铜网,网眼里开始产生极弱的电磁场。

    电磁场不能封印天魔,但能“滤”掉黑石向外散发的妖气。

    妖气被电磁场捕获,像铁屑被磁石吸住,困在网眼里出不去。

    黑石向外扩散的妖气被截住了,九个人承受的压力减了一分。

    袁天罡——中间那个——朝他点了点头。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灰布道袍上。

    分身术耗的是本源,每一息都在燃烧修为。

    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但对分身而言,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

    苏无为守在铜网边,盯着电堆的电压表。

    电压在下降。

    电堆用太久了,铜片氧化了,锌片消耗了,棉布里的盐水蒸发了一半。

    电压每降一分,铜网的电磁场就弱一分。

    电磁场弱一分,妖气就往外泄一分。

    他掏出备用的锌片。

    只剩三片了。

    铜片还有五片。

    盐水——他看向法琳。

    法琳的水囊还挂在腰间。

    “法琳大师,水囊借我。”

    法琳把水囊递过来。

    苏无为拧开盖子,往棉布上倒盐水。

    棉布吸饱了水,膨胀起来,紧紧贴住铜片和锌片。

    电压回升了一丝。

    铜网的电磁场又强了一分。

    黑石里的心跳声越来越急。

    不是“愤怒”,是“醒了”。

    被封印了五十年,被九色光一照,它在醒来。

    人形的轮廓开始动了。

    极慢极慢的动,像一个人在水底翻身。

    那只被封在琥珀里五十年的虫子,开始挣扎。

    人形的眼睛——那两个比黑更黑的点——转了一下。

    不再看穹顶了。

    看的是下方。

    看的是九个人。

    看的是苏无为。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是“被看见了”。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是两个比黑更黑的点。

    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它在看他手里的电堆,看他脚下的铜网,看他怀里揣着的虎头金箔、开元通宝、五铢钱、阿沅的药囊。

    黑石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声,是说话声。

    极轻极轻,轻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你……不是……这里的人……”

    苏无为的血凉了半截。

    它知道。

    它看出来了。

    他是穿越者。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连袁天罡都算不出来的东西,它一眼就看出来了。

    声音又响了,还是极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手里的东西……也不是……这里的东西……”

    苏无为低头看手里的电堆。

    铜片,锌片,棉布,盐水。

    伏打电堆。

    十九世纪初的发明。

    距离大唐还有一千二百年。

    它看出来了。

    它被封在黑石里,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黑石里的心跳声忽然停了。

    不是“停止”,是“收住”。

    像一个憋气的人,把呼吸收住,准备潜进更深的水里。

    人形的轮廓在黑石里慢慢清晰了一分——还是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姿势了。

    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在俯瞰九个人。

    声音第三次响起。

    比前两次都轻,轻得只有苏无为一个人能听见。

    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话——

    “一炷香后……孤出来……第一个……找你。”

    光幕疯狂跳动。

    字是血红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警告:天魔‘无天’已锁定宿主。

    封印崩溃后,宿主将成为第一攻击目标。

    生存概率:正在计算……正在计算……无法计算。”

    苏无为把电堆放在地上。

    手没有抖。

    他把剩下的三片锌片全部压进电堆里,铜片摞上去,棉布吸饱盐水,压紧。

    电压表指针猛地往右一甩,超过了刻度上限。

    铜网的电磁场强度翻了不止一倍。

    网眼里,被捕获的妖气开始噼啪作响——不是“被滤掉”,是“被电解”。

    妖气在电磁场里分解了,化成一丝一丝的黑烟,散了。

    黑石里的眼睛看着他做这一切。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像看见有趣玩具的神情。

    心跳声又起了。

    咚,咚,咚。

    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散步。

    一炷香的时间,还剩一半。

    九色光在黑石表面织成一张网,越收越紧。

    黑石上的那道裂纹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愈合。

    就停在那里,像一道结了痂的刀疤。

    痂下面,脓在蓄着。

    苏无为守着铜网,守着电堆。

    怀里,三枚铜钱贴着虎头金箔,贴着药囊。

    隔着粗布,他能感觉到它们不同的温度。

    五铢钱是温的,开元通宝是凉的,另一枚开元通宝——杨玄感那枚——是烫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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