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克碧色的眼眸里有一瞬的失神。
“他给了我一把仅剩一颗子弹的手枪、一只防风打火机,将重伤的我扔进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原始森林,丢下一句话——想活,就自己走出来;走不出来,就永远埋在雪里。”
“我觉得死神也无非就是他那个样子吧!”
宋栀心惊,她还以为威尔克拿的是绝境逢生的剧本,没想到是更为残酷的生死试炼剧本。
“那夜的暴风雪,比现在凶险十倍。”威尔克目光落回自己修长的指尖,指腹无意识轻轻摩挲,这是常年握琴弓刻入骨髓的惯性。
“我当时浑身带伤,失血畏寒,四肢僵冷麻木,和现在的你一样,困意翻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绝境里最致命的从不是风雪,是失温带来的极致嗜睡,是身体本能的放弃与认命。”
宋栀这才明白,为何威尔克在战场上总是奋不顾身。
他并非不惧生死,只是亲身经历过最绝望的险境,尝过濒死挣扎的滋味,所以才更执着于做到规避一切风险。
“我躺在雪原里,意识数次沉沦溃散,每一次闭眼,都觉得再也醒不过来。”
威尔克语速极轻,像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平静得近乎漠然。
“那几年战火连绵,亲人离世,我的人生早已满目疮痍,根本没有撑下去的执念。好几次,我都想干脆睡去,埋骨雪原,一了百了。”
说到这里,威尔克悲伤的看了看宋栀,眼里全是忧郁的浅碧色。
宋栀轻轻抚摸着威尔克的脸颊,眼底漫上细碎的心疼。她从未想过,这般温柔且强大、无坚不摧的威尔克,也曾有过彻底颓败、甘愿赴死的时刻。
“那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威尔克眼中的忧郁又在瞬间消散,目光变得温柔而澄澈,温热的胸膛有规律的起伏着,他搂紧了怀里的宋栀。
“因为不甘心。”
“我厌倦了战争里毫无意义的消亡,厌倦了人人被动认命。纵使我无法站在舞台中央再次拉动小提琴,而我残破的生命也不应该衰败于战场之上......”
属于威尔克的两段割裂的人生骤然重合。
耀眼的舞台之上,他以激情和热爱演奏每一篇乐章,苛求极致;茫茫的雪原之中,他凭借着满心的不甘,以及入骨髓的坚韧,硬生生从死神手中抢回自己的性命。
“我靠着心中的不甘,一步一步,硬生生走出了冰封的林海。”
威尔克至今回想起来,只觉得荒谬与庆幸同在,那个身为死敌的人并没有离去,而是等在荒原之外。
威尔克认为莱恩是在确认他死亡,等着给他收尸,完成任务交差。
实则不然,莱恩是在等着威尔克自己走出来、活下去!他满身雪白屹立在风雪之中,像是一座丰碑。
那一口烈酒救活了威尔克,麻木求生的空壳,像是重新注入了鲜活的灵魂。
威尔克抬起手,轻轻拂过宋栀已经长长的发梢,动作轻柔。
“走出雪原我才明白,战争最伤人的从不是炮火硝烟,而是磨掉人的底气,让人习惯无力、习惯妥协、习惯放弃。中尉不是要杀我,而是逼我亲手撕碎软弱,逼我学会真正的绝境求生。”
“所以你才有资格加入了特遣A组?”宋栀轻声追问。
“嗯。”威尔克语气淡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旧影,想起了更早的过往,“他冷酷偏执、不近人情,却深谙绝境生存的法则。他从不留弱者,只留下能从生死局里活下来的人。”
其实早在被俘之前,他与莱恩早已数次交手。
两军对峙,立场相悖,这其中又有着无法抹去的历史血仇,每一次交锋都是不留余地的死斗。
莱恩枪法狠厉,战术刁钻,从不给对手喘息之机;而他凭着极致耐心与常年游走在生死间的经验,数次险险从莱恩的枪下脱身。
他们是战场上最了解彼此的敌人,又惺惺相惜。
莱恩清楚威尔克所有的作战习惯,知晓他看似温和的外表下藏着冷酷与韧劲;威尔克也看透了莱恩冷漠杀伐的外壳之下,藏着一套无比悲悯的生存准则。
旁人都怕莱恩的狠绝,视他为冷血杀神,唯独威尔克清楚,他的冷酷从不是无端暴戾,而是筛选与淬炼。战场从不相信眼泪,弱者只会被硝烟淘汰,唯有熬得过绝境、扛得住生死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后来,战争全面爆发,我被他带回了慕尼黑......就像当初的你,在雨林,选择拿起手枪!他总是在无形之中进行考验,让人防不胜防,不动声色中窥探最真实的人性。”
宋栀静静靠在威尔克的胸膛,听着他沉稳厚重的心跳。这跳动,熬过硝烟战火,熬过冰封绝境,坚韧又安稳。
“他向来如此,但,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们现在是他的人,他对外冷酷,但是对内,他向来护短!”
宋栀语气坚定,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木屋外的皑皑风雪,目光执拗又热切,生怕错过那道能予她万般心安的身影。
心底翻涌的期许与坚信,又为她重新灌满无穷的力量。
守在门口的小辣椒突然有了反应,它猛地坐起了身,嘴里发出几声低呜,前爪不停地来回踱步,又扭头朝宋栀和威尔克低叫几声,示意有人靠近。
风雪外传来一阵轻响,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缓缓走近,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簌簌声响,慢慢靠近这间木屋。
辨出来人的气息后,小辣椒立刻冲出木屋,褪去戒备的姿态,欢快的叫声穿透风雪。
石灶里的火堆恰在此时彻底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沉寂的昏暗。
“他来了。”
威尔克抬眸看向门外,眼底涌出释然和松懈。
莱恩带着满身的积雪,骑着黑王子立于木屋前。风雪浸染着他深邃的眉眼,却吹不散他满身的冷沉,他的到来让人无比安心。
微冷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安然无恙的两人身上,那紧绷的眉眼才微微松动,语气坚定有力,不容置疑。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