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像是一颗炸雷在死寂的走廊里轰然引爆!
病房里,马三悬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得意与笑意瞬间凝固。
刘翠儿单薄的脊背剧烈一颤,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门外,正缩在长椅上龇牙咧嘴的刘长贵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长椅上跌了下来,捂着裹满纱布的耳朵,连疼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往走廊中间冲。
“啥?!”
“你说啥?!”
刘长贵扯着破锣嗓子尖叫,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谁?!谁开的解放?!谁把老子的房子点了?!”
来人是下坎子村的治保主任赵大脑袋,一路骑着破单车狂蹬了十几里山路,连棉帽都跑丢了,满头满脸全是大汗和冻出来的白霜,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
“还能是谁?!”
赵大脑袋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刘长贵直跺脚:“二嘎子!是靠山屯那个二嘎子!”
“那小子彻底疯了!光着脚开着运输队的大解放,一路冲进咱们村,奔着你家院子连油门都没松,‘咣当’一声把大门连带着堂屋正墙全撞塌了!”
“村里人听见动静刚披上衣服出去看,那人从车斗里拽下两只大铁桶,两桶汽油泼得满院子都是,一根洋火直接扔了上去!”
“火苗子蹿起三丈高啊!风一刮,把你码在院里的那一垛木料、三间土坯房,连同屋里的炕席、柜子,全点着了!现在整个东头烧得跟白天一样,房梁都砸下来了,连去救火的乡亲都被热浪逼得近不了身!”
“全烧没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轰——”
刘长贵只觉得天灵盖里炸开一声闷雷,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当场“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
“我的房……我的木料……老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啊!!”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哀嚎,捂着被包扎得死紧的耳朵,在地上疯狂打滚:
“小畜生!二嘎子你个杀千刀的绝户种!老子要杀了你!老子要去派出所告你!老子要枪毙你全家!!”
病房里,马三脸色铁青,大步走到门口。
“鬼叫什么?!”
马三一把推开病房木门迈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刮下一层霜。
地上的刘长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马三脚边,一把死死抱住马三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马三!你来得正好!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刘长贵仰着那张缠得跟白粽子似的烂脸,扯着破锣嗓子嚎得撕心裂肺:
“靠山屯那个二嘎子就是个不要命的疯狗!”
“下午他跑我家跟翠儿相亲,翠儿那死丫头没瞧上他,当面刺打了他两句,多大点事儿啊?十里八乡哪有相个亲就非得强按着头成亲的道理?!”
“谁知道那小畜生心黑手狠成这样!”
“就因为亲事没成,大半夜开着几吨重的大卡车直接把我院子撞塌了,两桶汽油一把大火,连房带老子攒了大半辈子的木料全烧成了灰!这哪是相亲,这是要灭我老刘家的门啊!”
“你先给老子闭嘴!”
马三猛地抬腿一脚,直接把趴在脚边的刘长贵踹得翻了个跟头。
马三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站在原地,那双阴鸷的三角眼缓缓扫过缩在一旁的赵大脑袋,最后落回刘长贵身上。
他眼角下那道寸许长的刀疤微微跳了跳,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慌的寒意:
“你刚才说……”
“那小子下午去你家相亲,晚上就拉着两桶汽油开卡车平了你的院子?”
刘长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捂着脸连连点头:“是……是他!千真万确!”
马三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刘长贵,老子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十里八乡相亲没成的多了去了,老子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谁就因为姑娘两句冷话,大半夜开着几吨重的解放卡车去玩命点火的。”
马三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长贵,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个老王八蛋,肚子里到底还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烂事没跟老子交代?”
“没有啊!天地良心,绝对没有啊!”
刘长贵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翻过身来,指天画地地赌咒发誓:
“马三!你老丈人我是啥脾气、啥为人,这周边几个屯子谁不清楚?我一辈子老实巴交、本本分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您面前藏着掖着啊!”
他捂着肿胀变形的脸颊,嘴里的血沫子顺着唾沫星子乱喷,哭得那叫一个冤枉委屈:
“事情真就这么简单!那二嘎子就是个脑子带病的生瓜蛋子!下午他上门相亲,翠儿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当场甩了脸子,让他滚蛋!那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当时眼珠子就红了,撂下两句狠话扭头就走!”
刘长贵越说越来劲,硬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谁能想到他真敢干出这种杀人放火的抄家事儿?!那小子就是个纯纯的疯狗,得不着翠儿就想把我们全家往死里整啊!马三,我刘长贵要是敢瞒您半个字,叫我出门让大解放碾死,天打五雷轰!!”
马三站在原地,那双阴鸷的三角眼缓缓转动着,脑子飞快地琢磨着这件事。
开着几吨重的铁家伙直接撞塌堂屋,还拉着整整两桶汽油当场点火烧家……
怎么看都不像是刘长贵嘴里说的“就因为姑娘骂了两句、心眼小”那么简单。
十里八乡相亲不成骂两句就拔刀拼命的愣头青不少,但能干出这种拉着两桶汽油、奔着抄家灭门去的绝户勾当,背后绝对揣着要命的深仇大恨!
马三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坑蒙拐骗的事见得多了,自个儿也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主,哪能轻易让人当枪使?
趴在地上的刘长贵见马三眯着眼睛半天不吭声,还以为马三是被吓住了,生怕这尊大佛临阵退缩不管自家的烂摊子。
刘长贵眼珠子一转,心一横,捂着烂脸开始阴阳怪气地激将起来:
“马三,你该不会是听见又是大卡车又是汽油的,心里头也犯怵了吧?”
刘长贵扯着漏风的破嘴,冷笑了一声:
“刚才在屋里头,你拍着胸脯跟翠儿吹得震天响,说什么只要有你一口肉吃就少不了她的白米饭,还说什么翠儿交给你保准吃不了亏、谁也别想欺负老刘家半下!”
“怎么着?人家现在直接开着大卡车把老子家撞平了,连根房梁都没剩下,你这就哑火了?”
刘长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继续拱火:
“外头人都说你马阎王在周边几个屯子横着走,连派出所都得给你三分薄面。现在你刚定下的媳妇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打脸,家都让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你要是缩了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往后你马三还有啥脸面在这片地界上混?!”
这番话像根钢针,狠狠扎在马三的脸皮上!
马三本来只是在琢磨刘长贵到底隐瞒了什么内情,被刘长贵这么一阴阳怪气地嘲讽,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马三猛地上前半步,一把死死揪住刘长贵的衣领,生生将他从地上提得双脚离地!
他眼角那道寸许长的刀疤瞬间充血发红,那双阴狠的三角眼里迸射出一股子吃人的戾气:
“老子怕他?老子马阎王在刀口上舔血的时候,那小杂种连裤裆里的毛都还没长齐呢!”
“那你怎么还不动弹?!还在这儿愣着琢磨个啥啊?!”
刘长贵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扒拉着马三的胳膊,嘴里仍扯着破锣嗓子死命拱火:
“赶紧抄家伙带人去堵他啊!那小畜生刚放了火,指不定现在正开着卡车往山里跑呢!要是让他给撂挑子跑没影了,你上哪儿找人算这笔账去?!”
马三手上一甩,直接把刘长贵像条死狗一样扔在地上。
可刘长贵最后那句话,却正正戳在了他的心窝子上。
马三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当然知道这老绝户肚子里藏着烂账,也知道对方是在拿话激他。
可有一点刘长贵没说错。
更何况眼下这局势,他马三还真就退无可退!
现在刘翠儿已经是他马三吐口要娶的女人。
那小杂种半夜开着大卡车把刘家撞平、泼汽油烧了个干净,不管背后有什么由头,在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眼里,这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了他马三一记响亮的耳刮子!
他要是这会儿认怂撤手,往后周边几个屯子里谁还服他?他马三手底下的赌场、放出去的印子钱,全得让人踩在脚底下当笑话看!
这趟浑水,就算里头是滚油毒药,他也只能咬着牙硬接下来!
再说退一步想,一个穷山沟里土生土长的穷小子,能有多大能耐?无非就是被逼急了眼、脑子一热敢玩命的生瓜蛋子罢了!
这种横冲直撞的愣头青他马三见得多了,仗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看着吓人,真要是碰上真刀真枪、见惯了血的狠茬子,几棍子下去照样得跪在地上求饶。
敢在老子马阎王嘴里抢食,今晚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亡命徒!
“老二!”
马三猛地转过身,阴沉着脸冲身边那个精壮汉子低吼了一声:
“去!骑上摩托车回屯子里,把看场子的兄弟全叫齐,带上家伙!”
马三两手插进皮夹克兜里,眼角那道刀疤因为咬牙而扭曲得极其狰狞,嘴里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老子倒要亲眼去瞧瞧,靠山屯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杂种,长了几个脑袋够老子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