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苗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王科长,你躲在这孵蛋呢?前面那么多空位不坐,非得缩在柱子后头。”
王大雷正端着个搪瓷茶缸子喝水,差点被呛到。
他板着脸,把茶缸子放下。
“这边清静。我不爱凑热闹。”
林苗拉开椅子直接在他旁边坐下,单手托着下巴看他。
“不爱凑热闹你来国营饭店干嘛?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的。你老往我姐夫那桌瞟什么?”
王大雷被戳中了心事,耳朵根子有点发热,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正襟危坐。
“我没瞟。我是在看会场的安全通道。”
林苗哼了一声,也没拆穿他,顺手抓了一把桌上的喜糖塞进他手里。
“吃糖。沾沾喜气。”
大厅另一头,虎子正带着三个小跟班玩抓特务。
国营饭店今天全是熟人,外面还有警务员守着,陆家人索性放开手让这几个小子闹腾。
跳跳跑得最快,手里举着把木头手枪,像颗出膛的炮弹。
灿灿手里捏着半块喜糖,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
安安背着手,用陆老爷子那学的四方步走在最后,活脱脱一个小老头在巡视领地。
虎子一个急转弯钻进了桌子底下。
跳跳没刹住车,直愣愣地冲着角落那桌撞了过去。
“扑通”一声。
跳跳撞在了一条结实的大腿上,反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大雷常年练武,底盘稳得很。
他看着撞在自己腿上的肉团子,压根没躲,反而怕孩子摔疼了,赶紧蹲下身。
跳跳坐在地上,也不哭,拍拍屁股爬起来,举起木头手枪对准王大雷的鼻子。
“打坏人!砰!”
王大雷看着这小子。
那眉眼,那板寸头,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头,简直就是陆定洲的缩小版。
灿灿这时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抱住王大雷的膝盖。
他仰起小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眨巴了两下,眼底全是机灵劲。
这双眼睛跟李为莹长得一模一样,看人一眼能把人的心看化了。
王大雷盯着灿灿的眼睛,心底那块硬邦邦的地方突然塌了一角。
他伸手在军装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个黄澄澄的小物件。
那是他以前在部队用打空的子弹壳做的哨子。
今天出门不知道怎么神使鬼差就揣兜里了。
“玩这个吗?”王大雷摊开宽大的手掌,把哨子递过去。
跳跳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哨子,放在嘴里用力一吹。
“嘟——”
哨声清脆响亮,大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跳跳乐坏了,拿着哨子在原地蹦跶了两下。
王大雷难得展露出一丝铁汉柔情。
他指着跳跳手里的哨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讲解。
“这是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弹壳做的。底部这里有个底火孔,把它敲平,再拿锉刀在边上磨出一个斜口。气流从这里进去,遇到阻碍就会发出声音。”
跳跳哪里听得懂这些军事理论,他只知道这玩意儿吹着响亮,能把虎子手里的木头枪比下去。
灿灿在旁边急了,扯着王大雷的裤腿。
“我!我也要!”
王大雷有些窘迫,他兜里就揣了这一个。
安安慢吞吞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跳跳手里的哨子,又看了一眼王大雷。
“大哥笨,不会吹。”安安无情地点评。
跳跳不乐意了,腮帮子鼓得溜圆,又使劲吹了一声,震得王大雷耳朵嗡嗡响。
陆定洲大老远听见哨声,顺着声音找过来。
他几步跨到跟前,长臂一伸,直接把跳跳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王科长,挺闲啊。”陆定洲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大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护短和占有欲,“跑这儿给我儿子上兵器课来了?”
王大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身板挺得笔直。
“小孩喜欢,就给他玩了。”
陆定洲把跳跳手里的弹壳哨子抽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抛回给跳跳。
“行了,拿着玩去。别在这儿烦王科长,人家还要看安全通道呢。”
陆定洲这话夹枪带棒。
他早就看出王大雷刚才一直往李为莹那边看,心里正不爽。
跳跳拿到哨子,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放开!找小舅!”
陆定洲把跳跳往地上一扔,顺手把抱着王大雷腿的灿灿也提溜起来。
“走,带你们去找你们妈要吃的。”
陆定洲一手牵着安安,一手夹着灿灿,前面还跑着个吹哨子的跳跳,大摇大摆地往李为莹那边走。
王大雷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家五口的背影。
林苗坐在椅子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嚼得咔吧响。
“王科长,你这人真没劲。”林苗拍了拍手上的糖纸屑,“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光看着别人的眼馋有什么用。”
王大雷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茶缸子。
“我不眼馋。”
“你就嘴硬吧。”林苗靠在椅背上,“我姐夫今天可说了,要把他们单位那个叫周雪的女干事介绍给你。人家可是正经的高中生,长得白白净净的。你一会可得好好表现。”
王大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不见。我没这心思。”
“你没这心思你有哪门子心思?”林苗往前凑了凑,“这饭店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你一个都看不上?”
王大雷没接茬,只低头盯着手里的茶缸子。
大厅正中央,赵猛已经领着林婉开始挨桌敬酒。
赵猛端着酒杯,嗓门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号。
“各位长辈,各位兄弟!今天我老赵娶媳妇了!大家吃好喝好,谁也别跟我客气!”
林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白水,笑得温和从容。
她伸手拉了拉赵猛的衣角,示意他声音小点。
赵猛立刻像被按下开关的收音机,嗓门瞬间降了八度,连连点头。
“听媳妇的,小点声。”
这副妻管严的做派引得桌上一阵哄堂大笑。
徐大壮笑得最欢,拍着桌子起哄。
“老赵,你这还没过门呢,就先交枪投降了!以后咱们兄弟喝酒,是不是得先跟嫂子打报告啊!”
赵猛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打报告怎么了!我乐意!你们这帮光棍懂个屁!”
气氛热闹得不行。陆定洲拉开椅子,让李为莹坐下,自己把灿灿塞进怀里。
跳跳拿着弹壳哨子跑到李为莹跟前献宝。
“妈妈!响!”
李为莹拿手帕给跳跳擦了擦满头的汗,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谁给你的?”
“那个黑脸叔叔!”跳跳指着角落里的王大雷。
陆定洲冷哼了一声,夹了块红烧肉塞进灿灿嘴里。
“吃你的肉。他给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明儿老子去靶场给你捡一麻袋弹壳回来。”
安安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鸡蛋羹。
“一麻袋,拿不动。”
陆定洲被自家儿子拆台,气得直磨牙。
“老子拿不动?老子一只能把你们三个小兔崽子全扛回去!”
李为莹被他们父子几个逗得直乐,伸手在陆定洲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陆定洲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桌底下捏了捏。
酒席进行到一半,大厅里的气氛彻底推向高潮。
赵猛被兄弟团灌得满脸通红,走路都开始打飘,却还死死护着林婉不让她沾一滴酒。
王大雷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饭,站起身准备提前走人。
林苗跟着站起来。
“你干嘛去?酒席还没散呢。”
“回单位值班。”王大雷把椅子推回原位。
林苗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今天星期天,你值哪门子班。王科长,你是不是怕见那个周雪?那我……”
王大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林苗同志,我说了,我没有处对象的心思。你别总跟着我。”
林苗下巴一抬,毫不退让。
“这路是你家开的?我吃饱了出去消食不行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王大雷拿她没辙,只能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
饭店大厅里,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跳跳的哨声时不时穿透人群响起,成了这场喜事里最特别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