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两人并肩走出前门那家国营饭店。
赵猛抢着把饭钱和粮票付了，林婉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春天的日头暖和，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赵猛一路护着林婉走到筒子楼下，站得笔挺，双手贴在裤缝上。
“林老师，你上去午休吧。”赵猛大着嗓门，又赶紧把声音压低，“下午，我来接你。”
林婉没急着上楼。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
“赵团长。”林婉声音很轻。
“到！”赵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惹得路过的邻居多看了两眼。
林婉被他这反应逗得嘴角弯了弯，但眼神却很认真。
“你觉得我怎么样？”
赵猛愣了一下，大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好！特别好！”赵猛磕磕巴巴地说，“林老师有学问，人善良，长得……也好看。”
林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鞋尖，再抬起头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坚决。
“我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只有一个妹妹需要照顾。我一个教书的，条件也就这样。可能有点高攀，但如果你愿意，家里也不反对的话，我想结婚了。”
赵猛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几百个炮仗同时炸开。
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把“我想回去了”听成了“我想结婚了”。
林婉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没有逼他。
“你不用现在给我回答。这是终身大事，你想清楚再来找我。”
说完，林婉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直到林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赵猛还僵在原地。
路过的一个大妈提着煤炉子，纳闷地打量他：“小伙子，你在这儿站岗呢？”
赵猛回过神。
他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撒开长腿，像一头狂奔的犀牛一样冲出了胡同。
运输公司大院。
猴子正拿着出车单跟几个司机核对，就看见一团黑影从大门口刮了进来。
赵猛气喘吁吁地冲上二楼，一脚踹开陆定洲办公室的门。
“陆哥！出大事了！”
陆定洲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算账，被这一嗓子吼得笔尖一划，账本上多了一道黑印。
他把钢笔扔在桌上，没好气地骂人。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你把人家饭馆给砸了？”
赵猛几步走到桌前，两手撑着桌面，脸红脖子粗。
“不是！陆哥，快，打电话把老陈、大壮和老周都叫来！这事太大了，我一个人拿不准！”
陆定洲看他这副天要下红雨的表情，知道肯定跟林婉有关。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不到半个小时，徐大壮第一个到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网兜刚买的橘子，进门就找椅子坐。
“老赵，你这是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徐大壮一边剥橘子一边乐。
紧接着，周阳穿着一身警服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最后到的是陈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还拿着份报纸。
兄弟几个全凑齐了。
陆定洲把办公室的门一锁。
“行了，人都到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陆定洲靠在椅背上。
赵猛站在办公室中间，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他咽了口唾沫，把中午在筒子楼下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连林婉说话的语气和停顿，都学得一字不差。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噗——”徐大壮一口橘子汁喷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你说啥？她主动跟你提结婚？！”
周阳挑起大拇指：“这姑娘行，办事干脆，对脾气。”
陈睿把报纸放下，笑眯眯地看着赵猛：“老赵，你这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直接结果啊。”
赵猛抓着自己剃得青皮的脑袋，急得直转圈。
“你们别光顾着乐啊！我这心里直犯嘀咕。陆哥昨天还教我，要慢慢来，先处处对象，等火候到了再提结婚。我连胖大海都是按照猴子教的，说是顺手买的。她咋就直接跳到结婚了？”
陆定洲冷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林老师缺的是安全感。她一个孤女带着妹妹，长得又招人。你今天去校门口一站，把建民那个癞蛤蟆吓跑了，她心里就明白，你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赵猛还是觉得不踏实。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捂着脸。
“可是，她让我考虑清楚……我有什么好考虑的，我巴不得现在就去打报告！但我就觉得，她对我，至少还没到喜欢的程度啊。平时说话客客气气的，咋就主动说结婚了呢？她到底图我啥？”
陈睿慢条斯理地接话。
“图你块头大，图你这身军装能挡事，图你老实可靠不会欺负她。”
赵猛听得直皱眉：“合着她就是拿我当门神呢？”
徐大壮把橘子皮往垃圾篓里一扔。
“当门神怎么了？别人想当门神还没这门路呢！老赵，你是不是傻？人家一个大姑娘，主动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是下定决心要跟你过日子了。你管她现在喜不喜欢你，先把人娶回家。关起门来在一个被窝里睡上几个月，她能不喜欢你？”
周阳点头赞同。
“大壮这话在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只要结了婚对她好，把工资都上交，家务活全包，时间长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赵猛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陈睿看穿了他的心思，推了推眼镜。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林老师那种性格，要是真对你一点好感都没有，她宁可天天被建民那种人烦，也不会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开玩笑。”
这话算是彻底说到了赵猛的心坎里。
他一拍大腿，开始了自己的分析。
“老陈说得对！其实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让我多吃点排骨，说我个子大，吃得少不扛饿。她肯定是心疼我。她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部队，想要照顾我。”
徐大壮翻了个白眼。
“老赵，你要点脸行不？你那饭量，人家是怕你吃不饱把盘子吃了。”
赵猛不理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还收了我的胖大海！她那性子，要是不喜欢我，能收我的东西？她肯定是早就看上我了，就是不好意思说，今天实在憋不住了，才提的结婚。”
陆定洲看着赵猛这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懒得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