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弥漫的庙宇。
打扮夸张的白衣书生盘膝端坐於供台之上。
他的肩头处,一条乾枯的蛊虫正蜷缩着发出细微的抽搐,像是脱水了一般,身躯也愈发的透明淡薄。
张知微睁开阴冷双眸,面无表情的看向庙宇外面。
祂能从一尊寻常鬼王,坐到如今无常爷的位置上,靠的就是小心谨慎,从不冒无谓的风险。
换做别的冥府阴帅,瞧见魂修的手段,压根不会有所忌惮,甚至还要通过这蛊虫,逆向追索至阳间,亲手宰了那畜生不可。
但这位张爷,在彻底炼杀掉魂蛊之前,却是完全没有离开阴司的打算,乃至於都没走出过这座庙宇。
自己在明,敌却在暗,没必要给对方机会。
「澹台溟,好样的。」
张知微喃喃出声,微微勾起的猩红唇角处,多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狞意。
那头白毛畜生带着骆家人的首级前往王孙殿讨要好处。
按正常情况,但凡那对夫妇心中还有自己这尊无常,再怎麽也要来信知会一声,可他等到现在,仍旧是杳无音讯。
这是全然没把自身放在眼里啊————还是说,觉得那头白狼更有结交的价值?
总不至於过了这麽久,还腾不出手来吧。
想罢,张知微冷笑连连。
待到处理完魂蛊,祂自会去凡间走一趟,那时,无论是骆府宁家还是王孙殿,都会知道得罪冥府无常的下场。
还有那头白狼,且再让对方嚣张几日。
「呼。」
祂长舒一口气,仿佛是吐尽了心中的憋闷,顺便又瞥了眼肩头的蛊虫,眼神讥诮,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只要是身处冥府,天妖府如何敢来。
唯有那野狗,才会觉得这是什麽了不得的大麻烦。
这漫天的灰雾阴气,无论是对妖孽还是修士,皆为致命的毒药,哪怕是魂修,在彻底化神以前,也需考虑肉身能否坚持得住。
况且,这阴司当中,可没有充沛的灵气供修士进补,许多手段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效用。
它们有那个本事下来吗?
有那个胆子————
下来吗?
张知微的脸皮轻轻抽搐了几下,眼睁睁看着庙宇前的灰雾席卷,有面容儒雅的长衫中年人踱步而出,安静地立在了门口。
由於对方的神情过於镇定,实在有违常理。
祂心底不免慌乱了一瞬。
可随後,张知微便注意到,来者真的只有一人,身边并无仆从,亦或者别的天妖王,更不存在某位从内府而出的化神隐者。
这个发现,宛如一点火星落入乾草堆,顿时将方才那抹细微的慌乱,点燃成了熊熊怒火!
宁言澈,居然真的敢孤身入冥府,直面祂这位无常爷!
「你凭什麽?」
张知微双眸眯起,仍掩不住瞳孔间的寒光。
强行按捺住起伏的嗓音,像是受了某种奇耻大辱。
不错,在祂心里,似宁言澈这般妖修,敢踏入地府,抬眸直视自己,就已经是难以言喻的冒犯。
「修行千载,宁某想试一试自己的道行。」
在无常爷的面前,宁言澈身形挺拔笔直,但无论神情还是口吻,都变得谦逊了许多。
尽管所有人都知晓,仙人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但这片水陆也从不缺快意恩仇,只图心念通达的大妖。
对真正的仙家出手,绝对是每一位妖修最终极的试炼。
宁言澈修行千载,在即将踏入内府的前一刻,还是选择踏上了这条试炼之途。
「试一试。」
张知微近乎被气笑了,将这句话反覆咀嚼几遍,缓缓站起身子:「你当我这无常庙是
凡俗客栈,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宁言澈抬起头,看向那供台上被灰雾笼罩的身影。
他的五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活动骨节。
「我尽力吧。」
姓林的小子欲要打破妖府与龙宫双方,对於上仙巡检之事上面共同的默契,从而为那些凡间妖修争取一线生机。
宁言澈乃是天妖王,屁股坐在妖府这一端,不太方便评价这件事情。
他只是来与林舒做个交易的,并不打算参与其他的东西。
但这位天妖王心底也很清楚,林舒想做成这件事,澹台溟是一个极佳的机会,错过了很可能便没有下次。
而眼前的无常,显然就是王孙殿目前最大的助力。
若自己今日输了,也就意味着林舒极有可能功亏一篑,这也是对方会罕见的向妖府求助的原因。
仅是一尊无常,却牵连着两大势力未来的走向。
所以,就像宁言澈方才说的那样,他今日会尽全力而为,不会有半点留手。
随着话音在空中消弭,算不上宽敞的庙宇内,气氛忽然变得肃杀起来。
长衫中年人并没有什麽动作,仍是沉默无言地立在原地。
今日虽是主动登门,可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实力高低而论,他才是那个接招的人。
唯有通过了无常的考较,才有出手的资格。
「嗬嗬嗬嗬!」
张知微双肩抽动,发出沉闷的笑。
祂不太能理解,宁言澈苦苦修行多年,到底有什麽理由站到自己身前。
但既然已经来了————
无常爷重新抬眸,皮笑肉不笑道:「好,那你今日便埋在此地吧。」
祂蓦地抬起手臂,喉咙里挤出晦涩威严的音节。
可惜尚未完全出口,张知微便被忽然开始震颤的大地与庙宇吸引了视线,像是有什麽庞然巨物突兀地降临了此地,每踏出一步,皆是地动山摇。
无常庙的高墙瞬间碎裂,房梁巨震,供台塌陷。
烟尘中,没有映照出遮天蔽日的伟岸身影,仅有一袭飘摇的玄裳,裹着单薄的人影。
青年好似背负着山岳,长靴落地,硬生生走出了荒古凶物的气势。
他跨过断壁残垣,步伐愈发急促,转瞬间已是走到了张知微的身後。
那张俊俏脸庞上掀起狠戾。
在张知微怔然的回头注视下,来人猛地扑出,悍然探掌,修长五指粗暴按上了无常爷的後脑。
「你在笑你妈呢?」
」
宁言澈脸上的平静被首次打破,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轰!
林舒径直把张知微扑翻在地,更是将其头颅狠狠的掼在那残破供台的棱角上。
这粗暴蛮横的情形,将方才凝重的气氛打破了个乾净。
「你怎麽来了?」
他完全没想过林舒会露面。
在宁言澈的构想中,对方只负责通过那神秘的人脉,把命魂蛊送到张知微的身上,剩下的事情,则是自己的。
唯有这样的交易,才值得让这年轻人替自己照看宁府。
面对这诧异的询问,林舒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稍稍抬头,看向了中年人,言简意赅道:「我今日不是来胜祂的。」
诚然,两人间的对峙真的很有高手风范。
但宁前辈很明显会错意了。
林舒并不是单纯的想要吓退张知微,让对方在考虑得失後,选择放弃继续替王孙殿出力。
若是这样,那当然可以简单的过招,只需要让这位无常明白对面的手段强悍就足够了O
像是一场考试,你出题,我答题,待到答完以後,对於双方水准,大家心知肚明即可。
「那是————」宁言澈愣了一瞬。
「我要宰了祂。」
林舒的神情极其认真,就如同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咔咔作响的指节,恨不得把那颗头颅径直碾碎在掌中。
杀人是很纯粹的事情,不需要讲什麽道义和程序。
打瞎子,骂哑巴,抢瘸子的拐棍。
怎麽效果好就怎麽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让宁言澈这位老辈大妖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甚至都听不明白,什麽叫宰了一位阴仙。
所幸张知微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空闲。
这位无常爷在最初的怔神後,显然已是在那只有力手掌的按压下,逐渐回过了神来。
居然有人敢对自己率先出手?
还有那句污秽的唾骂————
当愤怒汇聚到极点,便化作了可怖的平静。
祂的体表迅速泛起浓郁的金光,那是浓郁的香火愿力。
在这雄浑的积蓄下,张知微梗着脖子,硬顶着那只手掌,一点点的把脸庞从石砾中抬了起来,然後寸寸扭头,面无表情的看向了那个年轻人。
「你就是————林舒——
这便是名声大振的好处,只需通过年轻和实力强悍两个特徵,任何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都会是那尊新崛起的妖王。
此人灼热的气血,已经旺盛到了有些骇人听闻的程度。
对修士而言致命的阴气,居然丝毫不得近其身躯。
「真好。」
张知微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澹台溟和邓蓉瑾心心念念的两人,居然同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麽接下来,祂只需取下这两颗首级,就能摆平先前的麻烦,拿到想要的好处。
如此简单,如此的爽利!
「阴司有序,勾魂入册————」
张知微蓦地张嘴,猩红舌头如蛇般探出,长的可怕,湿哒哒的落在了地上。
先前喉咙里晦涩的音节,终於化作了实质性的口诀,伴随着这音节一起挤出喉咙的,还有一枚幽光四溢的宝令。
此乃无常令!
令牌顺着舌面滑出,令周遭的阴气骤止。
这便是宁言澈方才需要通过的第一道考较,身为魂修,唯有能抗住这枚令牌,才配继续留在阴间。
林舒神魂於顷刻间开始动摇,好似失去了意识,本能地打算脱离身躯,跟随令牌的驱使而动。
就连庇护他一路走来的守元灵根,此刻也像是失去了效用。
若是身处阳间,修士还可靠着天地灵气与各种阵法,抵抗无常令的吸力。
可这里是地府,是祂张某人的地府!
张知微嘴巴越张越大,猩红的舌尖扭动着将那枚令牌高高举起。
宁言澈的反应已经算是极快了。
就在林舒说要宰了无常的刹那,他虽听不太明白,却也乾脆利落将其理解为击碎对方
的仙躯。
所以从那一刻起,他沾染了些许灰白的眼眸,便犹如石化那般,迅速失去了光泽,好像眼眶中嵌了两枚灰扑扑的石珠。
正因如此,无常令现身的同时,一道巨大的阴影已是从那儒雅的身躯中抽出,迎风暴涨,瞬间变作模样狰狞的鬼神。
不愧是这片水陆凡尘间堪称最强的魂修。
即便是无常令对神魂有天然的克制,但那幽黑庞大的鬼神,仍是只用了十余息的时间,便挣脱了那抹磅礴的镇压之力。
宁言澈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有留在阴间与无常对峙的资格。
可他的脸上却无半分喜意,反而只能以一记沉默又凶狠的轰拳,来掩盖心中的焦急。
因为十七息的时间,已经足够无常爷收走一道魂魄。
「你挺不错的。」
张知微淡然的看向那道巨大影子。
这群隐匿世间悄悄修行的孽畜,却偏偏拥有着让仙人都羡慕的成长速度。
对方靠着所谓的逍遥法,吞吃冥府阴司遗漏的那些游魂,底蕴已经远远胜过了寻常的
鬼王,甚至逼近自己这位无常。
「可惜,还是慢了点。」
祂看着从苍穹落下的,犹如小山般的拳峰,竟是莫名笑了笑。
张知微能明显感觉到,那只落在自己後脑上的手掌,正在迅速脱力。
没有神魂的掌控,再强大的身躯,也不过是死物一件罢了。
簌簌!
无常令携着破空声暴掠而出,朝着那枚拳头拦去。
而祂自己,则是双臂发力,施施然的打算起身,乃至於都懒得多看那年轻妖王一眼。
正常情况下,宁言澈哪怕实力再强,斗起法来,也得避着这枚无常令。
毕竟多保留一分底蕴,胜算才会更高。
可现在,他却将心一横,被迫以硬碰硬的方式出手,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打断张知微的举动,保住林舒的一条性命。
这小子,也忒莽了些!
魂修的肉身固然脆弱,动起手来,先攻其本体是没错的。
但问题是,姓张的不是魂修啊!祂是无常,是仙人!
身为妖王,怎会不知仙躯的强横,还有那仙家权柄的威势————
「你方才问本座笑什麽,现在可曾清楚了?」
张知微瞧出了宁言澈的急迫,於是姿态更加不急不忙,甚至回头朝着那青年看去,打算以这小子为饵,用言语再刺激下那位天妖王,让其越发的破绽百出。
办事归办事,能省点香火自然是最好的。
然而,让张知微有些呆滞的是,祂回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逐渐清澈的眼眸。
无常令的威势确实很强。
林舒目前的神魂修为,也不支持他似宁前辈这样硬抗宝令。
但在他的识海当中,藏着一座黄泉九幽界。
黄泉不毁,神魂不灭。
只要以此界困住自身魂魄,自然不会被吸走。
「所以你在笑什麽?」
那只原本已经松开大半的手掌,再次残忍发力。
林舒五指顺手抠住张知微的脸庞,指尖近乎刺入了对方的眼眶,右臂肌肉虬起,再次前掼。
有了着力点,这白衣书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横飞而起,好似天地倒转,然後又轰然坠下。
喀嚓!喀嚓!
无垠冥土在那磅礴劲道下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深隙,张知微躺在蛛网的正中,还未反应过来,一只长靴已是狠狠踏在了祂的心口。
祂身子犹如煮熟大虾般弯曲,五官狰狞可怖。
林舒踩在祂的身上,略微俯身,挑了挑眉尖道:「来,也说给本王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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