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大厅内的欢呼声，被话筒里传出的尖锐电流声强行掐断。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评审席正中央。
赵明远关掉主持人的主音轨，理了理身上的正装领带，神色肃穆。
主评审皮埃尔愣了一下：“赵，98.82的分数是评委会和买手团一致签字确认的，全场金奖毫无争议，你这是什么意思？”
“皮埃尔先生，您是享誉国际的艺术家，但您不懂中国的法律，更不清楚涉外赛事的合规红线。”
赵明远抓着话筒，声音沉缓笃定。
他没有看台下的陈峰，而是转头看向贵宾席的大赏秘书长张怀安。
“作为本届大赏的技术评审组长，我有责任维护亚太大赏十四年积累的声誉。编号C-049的《千山雪》，在艺术表现上确实惊艳，但在合规流程与商业交付这两个根本问题上，涉嫌严重的违规与欺诈！”
“哗——”
全场哗然。
二楼架设的长焦镜头瞬间将焦点咬在赵明远脸上。
坐在陈峰身旁的韩文轩狠狠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亢奋。
这才是老师的杀招。
在规则的框框里，任你艺术上封神，只要卡死流程，也能把你按进烂泥里。
“第一，主秀模特涉嫌违规替代与严重安全隐患。”
“大赏章程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所有登台的主秀模特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报备从业资质、涉外演艺档案及健康体检表。”
“半山汉服原报备模特是名模安娜，但今天上台的，是一个没有任何演艺资质、没有任何行业备案的素人陈小月！”
“并且陈小月在六十米镜面T台拐角处，脚步出现严重失衡！险些摔倒！”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走秀事故！如果不是这件宽袖长衫恰好遮挡，她当场就会摔断脚踝！在两百万全球观众直播的顶级赛事上，擅自换上毫无经验的素人，不仅是对大赛安全的蔑视，更是蓄意的材料欺瞒！”
此话一出，大屏幕正巧定格在陈小月在拐弯处微晃的画面上。
刚才大家全被流动的光影山水夺了心魄，根本没细究那轻微的一滞。
现在被赵明远当众撕开，原本天衣无缝的表演，瞬间被扣上了一顶“业余事故”的帽子。
后台走廊里，关琳气得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臭屁！刚才那一下职业超模上去也得翻车！这老王八蛋恶人先告状！”
陈小月站在一旁，神情呆滞，刚才的喜悦瞬间被打回谷底。
“小月，别慌。”周桂兰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陈总在前面，发生什么事都有领导扛着。”
台前，赵明远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
“如果说模特违规只是流程失误，那第二点，则是关乎整个大赛生死的商业暴雷！”
赵明远环视在场的三十位跨国买手：
“四千六百万的认购意向单，是基于作品能进入全球零售市场为前提！但这件《千山雪》，申报材质写的是什么？‘民间手工土布’！”
“请问半山汉服，你们这种从乡下农妇家里收来的粗布，做过欧盟REACH环保检测吗？有国际纺织品OEKO-TEX认证吗？有甲醛、偶氮染料和重金属残留的安全检测报告吗？”
连环三问，字字诛心。
“没有任何现代工业检验的农村土织布，连我国海关检疫都走不出去，如何跨国清关？如何规模化量产交付？”
赵明远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一旦这四千六百万的合同签下去，货发不出去，或者在海外因甲醛超标被强制焚毁退单，面临数千万的跨国索赔，谁来担责？难道要让整个亚太华服大赏的公信力，给一家县城的小作坊陪葬吗？！”
满场寂静。
连原本极力推崇《千山雪》的法国评审皮埃尔和日本评审小林次郎，脸色也彻底变了。
艺术无国界，但法律和商业壁垒有国界。
他们常年在欧美时尚圈打滚，最清楚环保认证和涉外违约的可怕后果。动辄几百万欧元的跨国诉讼，谁碰谁倒霉。
小林次郎放下手里的打分笔，低声叹气：“如果是没有国际环保安全背书的传统材料……确实无法签发正式采购合同。大赏章程里有这项免责条款。”
皮埃尔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把话咽了回去。
大赏秘书长张怀安在台下急得直擦汗。
正开着全球直播，要是当场闹出涉嫌欺诈、资质不全的丑闻，他这个秘书长的乌纱帽怕是当场就得被薅掉。
“放屁！”
后排督察席上，一道喝声响起。
高秉严老先地站起身，手中的手杖重重磕在地板上。
“赵明远！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公报私仇！”
老人白发微颤：“这土布家家户户都在用，用的是最干净的原棉和草木浆，古人穿了几百年都没毒，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有毒有害的违禁品？我作为特约督察员，行使一票仲裁权，维持原判！”
面对泰斗的呵斥，赵明远非但不退缩，反而胸有成竹。
“高师叔，您先消消气。”
“联合会给您的‘一票仲裁复议权’，写得清清楚楚——仅限‘艺术美学打分与濒危技法认定’。”
“我现在向组委会提出的是‘行政合规审查’与‘涉外法务合规调查’！”
“章程规定，法务合规归属技术评审组全权负责。高老，您在行业内地位崇高，但今天这事，您……越权了！”
“你！！！”高老先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厮处心积虑，每一步都卡在规章的死角里。
明知是颠倒黑白，在程序法面前，竟真被他硬生生咬出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赵明远不再看高老，直接把目光投向了主持人和秘书长张怀安。
“根据大赏章程第四十八条第二款：参评作品凡存在身份瞒报、准入资质存疑或涉外法务风险的，成绩暂予‘冻结待核’，不予现场表彰与奖金结算。”
赵明远一字一顿，宣布了死刑：
“我建议，即刻冻结C-049号《千山雪》的一切荣誉与买手认购流程，封存实物，由联合会组建独立法务组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调查！”
三个月！
等三个月过去，大赏闭幕，热度散尽，再好的作品也成了一摊烂泥。
张怀安抹着头上的冷，急忙上台跟皮埃尔和几位核心理事咬耳朵。
两百万人在线的直播间弹幕彻底乱套：
“搞什么啊？刚拿到第一就被举报违规？”
“那布料要是真没有环保认证，确实不能卖给老外啊，这算不算虚假宣传？”
“赵明远这分明是拉偏架！刚才那个神仙走秀你们瞎了吗？”
“神仙归神仙，规则是规则，要是随便什么三无作坊都能拿国际金奖，大赏的门槛还要不要了？”
几分钟后，秘书长张怀安硬着头皮走到了麦克风前。
“各位来宾，鉴于……技术评审组对C-049号展品的资质与量产合规提出正式异议，经主席团紧急研判，决定遵照章程，对《千山雪》的评审结果暂时予以‘合规冻结’。”
韩文轩在台下差点笑出声来。
成了！
真的把第一名给活生生冻死了！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笑出声，赵明远的声音再次传遍全场。
这一次，图穷匕见。
“张秘书长，现场的买手还在等着签单，全球媒体也在看着大赏闭幕。”
赵明远翻动着手中的积分表，脸上堆起正派的笑容：
“金奖作为最高荣誉，断不可空缺。按照历届顺位递补原则，当首位作品陷入资质审查时，应由各项资质齐备、拥有自主发明专利与完整现代工业链的第二名，顺位承接本届亚太大赏全场金奖！”
赵明远扬起手中的名单，声音铿锵有力：
“综合各项指标，我提议，由魔都素锦坊的《数控缂丝·山海沉浮》，代领本届大赏最高金奖！”
大厅后方，贵宾席的媒体长枪短炮瞬间调转方向。
韩文轩整了整领口，激动得浑身战栗，立刻就要站起身，准备迎接这泼天的富贵与荣光。
林若瑶脸色苍白，没想到到手的奖都能被夺走。
然而。
坐在旁边的陈峰，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明远那张得意的老脸。
然后从容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按下了免提键。
西门入口处的厚重防火门，在这一刹那，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砰！”
巨响回荡在大厅内。
一个满头大汗、手里高举着透明档案袋的中年男人，在刘浩的护送下，红着双眼直直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内场！
“赵明远！你这条偷人骨髓的老狗！”
男人的吼声撕心裂肺，刹那间穿透了整个会场：
“素锦坊那套狗屁数控缂丝的参数，是你半年前从我们临安织羽集手里抢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