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抬起脸，银白长发黏在脸颊上，泪还没干，眼睛先直了。
她盯着林枫掌心那颗黄澄澄的娃娃果子，吸了一下鼻子，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人参果？”
林枫点头。
白骨精伸出手，指尖快碰到果子了，又猛地停住，抬眼看他，狐疑道：“你真打算拿这个赔我？”
“不然呢。”林枫把果子往前递了递，“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地道。”
白骨精看了看果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枫，眉头拧着，像在掂量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人参果什么分量她心里门清，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整个仙界就五庄观那一棵，镇元仙自己都当命根子看着，这年轻人掏出来跟掏颗野果似的。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金贵？”她声音还有点哑，尾音带着哭过的虚，“这一颗虽然不能直接把我跌了的修为补回来，可它是在根基上强化的，抵我千年苦修都绰绰有余。整个仙界多少人眼红这东西，你随手就掏出来了？”
林枫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这人参果比自己想的还金贵。可错了就是错了，再金贵也得赔。虽然眼前这位是天帝的人，阵营归阵营，但这事从头到尾是道德问题——小红先撩的人家，金毛又差点把人打死，他认。
他把人参果塞进白骨精手里。
“拿着吧，我手上还有好几颗。”
白骨精手一抖，差点把果子摔了。
“好几颗？”
“是啊。”
白骨精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果子，又抬头看林枫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还想着替镇元仙“教规矩”，下手专挑肩背腰腿不往要害去，留了三分余地——这会儿心里那点庆幸冒上来，后背都有点发凉。这年轻人随手人参果，身上还有好几颗，镇元仙是真拿他当宝贝供着。
紧接着，她又想到方才他后脑勺飘下来那根金毛抽出来的光鞭——那气息，跟珞珈山紫竹林里那位太像了。
慈航大士。
白骨精攥着人参果，打了个哆嗦。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身上宝贝一件接一件，每一件背后站着的都是仙界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抹干净，攥着果子站起来，银白长发往肩后一拨，嗓子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行……这事，看在这颗果子的份上，我不追究了。”
她顿了顿，看了眼林枫，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太习惯的别扭：“刚才……我也下手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枫没接这话，只问了一句：“前辈的修为，有这果子能补回来多少？”
白骨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子，实话实说：“补不回全部，但能稳住根基，不至于往下掉。剩下的慢慢养，而且养回来之后还会更强。”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盯着林枫，“对了，你那个随从——”
林枫心里一紧。
“让她把规则给我撤了。”白骨精咬着后槽牙，“我可不想到时候骨头又被她一个念头勾走。”
林枫抬手一翻袖口，小红从袖中天地里落出来，脚刚沾地就缩着脖子往林枫身后躲，露出半个脑袋。
“撤规则。”林枫说。
小红瘪着嘴，抬手朝白骨精手里的肋骨方向虚虚一抓，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小声说：“撤了。”
白骨精低头感应了一下，胸口那根本命骨安安稳稳的，没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挂着，这才把果子收进袖里。
她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小红，摆摆手道：“再见，不对！最好再也不见。”
说着她踏空而起，银白长发在风里一甩，人已经飘出去老远。
半空中传来她一句嘀咕，“什么来头啊这是……回头得找人打听打听。”
林枫站在山头上，看着那道白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仙巅峰，离金仙就差一层窗户纸。
小红从他背后钻出来，抱着貂鼠皮大包裹，仰头问：“主人，咱们还往西吗？”
“当然。”
林枫说道，虽然这一劫截留的气运截的莫名其妙，不过目前来看结果是好的。
接下来两人继续一路向西，走走停停。
小红一开始还念叨“那根骨头真挺好，那女人太小气”，念了两天，林枫耳朵起茧，她自己也念腻了，不知从哪天起开始编歌。
调子东拼西凑，词儿现编现唱，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主人飞飞，小红追追，到了山头吃一堆堆；妖怪来来，骨头揣揣，打不过就跑快快……”
林枫听了三天，脑仁嗡嗡的。
这天日头偏西，脚下出现一片连绵山岭，山势平缓，林子里看着挺安生。林枫翻出地图对了对，地名三个字——平顶山。
旁注干干净净，没标劫难。
他正打算直接掠过去，小红在后头扯他袖子：“主人，咱都飞好几天了，你也没吃口热乎的，我下去转转呗？万一有野果呢，万一有兔子呢，万一有那种烤出来滋滋冒油的——”
“行了行了，你去。”
林枫降下云头，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他实在被那歌折磨得没脾气，让这丫头去山里撒撒欢，好歹清静片刻。
“半个时辰。”他补了一句。
“好嘞！”
小红把貂鼠皮大包裹往肩上一甩，连蹦带跳钻进林子，那不着调的小调顺着山风飘回来，越飘越远，总算听不见了。
林枫长出一口气，闭眼内视识海。
人皇元婴盘坐正中，金龙、玄虎、墨麟伏在身侧。可细看之下，元婴的气息比在五庄观时沉了几分，隐隐有些不稳，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往外顶。
他想起白虎岭那道光柱。当时只顾着突破真仙巅峰，没细究，这会儿静下来才察觉，元婴里多了一缕说不清的气息，跟他在黄风岭、五庄观截的气运搅在一块儿，缓缓转着。
正琢磨着，元婴忽然震了一下。
林枫眼皮一跳。
紧接着，那小人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金光顺着裂缝往外溢，一分为二。
左边那个还是老样子，眉眼是他自己，穿人皇袍，坐姿端正，气息沉稳。
右边那个就不对了。
也是他的脸，可小了一圈，一身灰扑扑的道童短褂，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发髻，盘腿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上，坐没坐相，还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你瞅啥”的劲儿。
林枫盯着那个小道童，越看越觉得眼熟。那道童短褂的针脚、发髻歪的角度、甚至连歪头那个欠揍劲儿，都像从慈航大士和镇元仙那帮人身上扒下来的。
更怪的是气息。
小道童身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跟他截留的那些天庭气运是一个路数，却又更沉、更古，像泡了几十万年的老汤。而原本流转在元婴里的气运，这会儿全跑小道童身上去了，人皇元婴那边反倒干干净净，只剩他自己的气息。
林枫嘴角抽了一下。
先天之灵一族的气运，在他识海里凝出个道童来？
他盯着那小道童看了半天，那玩意儿也歪头看着他，一脸“你瞅啥，没见过道童啊”的表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林枫：“…………”
这什么玩意儿？
——
山那边，压龙洞。
小红本来在山里乱转，转到半道看见一座洞府，洞口石匾刻着“压龙洞”三个字，门口站着俩小妖，一个狼头一个獐头。
狼头小妖横着枪拦住她：“站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小红歪头看了看石匾：“压龙洞啊，写着呢。”
“知道还敢往里闯？”
“我没闯，我站这儿呢。”小红指了指自己脚底下，“这叫站，不叫闯。”
獐头小妖啐了一口：“哪来的野丫头，嘴还挺利。这是狐阿七大王的地盘，赶紧滚！”
小红本来转身想走。人家有主的地方，她也不爱惹事。可那獐头小妖多了一句嘴——“长得倒挺水灵，可惜脑子不好使。”
小红脚步一顿，回头。
“你刚才说什么？”
獐头小妖还没反应过来，小红已经蹿到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獐头小妖原地转了三圈，一头栽进草丛里。狼头小妖举枪就刺，小红侧身一让，抓住枪杆往怀里一带，狼头小妖连人带枪扑了个狗啃泥。
“就这？”小红拍了拍手。
洞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小妖，围成一圈，谁也不敢先上。小红正要再动手，洞门里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都让开。”
小妖们往两边一分。
一个瘦高个从洞里踱出来，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袍子，脸窄眼细，两撇小胡子修得油光水滑，手里摇着把折扇。他上下打量小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眼睛慢慢眯起来。
“哟。”
小红皱眉：“你又是谁？”
“狐阿七。”那人把折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敲，“这压龙洞的主人。”
他说着，忽然抬手一扬，袖口里飞出一道金光。小红还没看清是什么，那金光已经到了跟前，绕着腰缠了两圈，绳子似的收紧，两只手被勒在身侧，动弹不得。
小红挣了两下，那金绳纹丝不动，还越挣越紧。
“别费劲了。”狐阿七摇着折扇走过来，围着她转了半圈，越看越满意，“捆仙绳，金仙来了也得老实。小丫头，你长得挺俊啊。”
小红瞪他：“放开我。”
“放开？”狐阿七用扇子挑起她下巴，被小红一口啐在手背上。他也不恼，反而笑了，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脾气还挺烈。本大王正缺个压寨夫人，我看你正合适。”
小红愣了。
“……啊？”
“就这么定了。”狐阿七把折扇一展，冲身后小妖一挥手，“去莲花洞，把我那俩外甥请来。金角银角，让他们来喝舅爷的喜酒！”
小妖们哄然应声，呼啦啦跑出去一队。
小红被捆在地上，看着那队小妖往西边跑远，又抬头看了看狐阿七那张油光水滑的脸，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你等会儿。”她说，“你要娶我？”
“怎么，不满意？”
小红认真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
“我主人要是知道了，他可能会把你打成骨头。”
狐阿七摇着扇子，一脸不屑：“你主人？在哪呢？”
小红歪头，朝山那边努了努嘴。
“那边坐着呢。真仙巅峰。”
狐阿七扇子停了一拍，随即又摇起来，笑得花哨：“真仙巅峰？本大王金仙，怕他？”
小红笑得更灿烂了：“那你完了。”